吴桂全额角狠狠一抽,强装镇定,反问道:“祝主事既说不清楚验收流程,又如何判定‘不严谨’?工部验收一贯如此,祝主事随便去问问其他掌管验收的官员,他们定然不会说我的流程有何问题。”
“嗐,吴大人这话说的就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了。”祝宁摆摆手道,“这有没有经验和看出它是否严谨是两码事,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就好比一个人不会做饭,却并不妨碍他可以尝出菜肴是否美味。”
吴桂全:“……”
“用于大殿内柱梁搭建的木材,外观完好不代表其质地合规,更应当观其内里承重、耐久、是否存在隐患等。”祝宁正色道。
吴桂全轻哼一声,驳斥道:“木料内里如何,肉眼难辨。照祝主事的意思,是要当场把这好好的木料锯开来查验?但历来营缮旧例,皆只观外形品相便可定优劣,祝主事何必这般吹毛求疵?”
祝宁不吃压力,逻辑清晰道:“历来如此,不代表它就是对的,旧例不防弊,那便要改。此前紫宸殿西侧廊庑的檐角木柱数次修缮却屡屡返工,除了地基受潮的原因,也有验收这一环节出了问题的因素在。”
见祝宁一脸坚持,从容不迫,吴桂全咬牙道:“祝主事想要如何?”
“吴大人不必紧张,此前我同其他几位大人拟定了一本《材料验收细则》,这本细则已交由裴尚书审阅过,且获得了裴尚书的鼎力支持。眼下我便按照细则上的标准对木料进行验收,吴大人从旁协助,如实记录便好。”祝宁神情一松,脸上笑容重展。
吴桂全这才明了祝宁究竟准备的有多么齐全,他朝许福昌递去眼色。而许福昌在接收到他的信息后,便趁着两人周旋之际暗自朝木行的伙计打着手势,让人加紧去传递消息。
两人的小动作并没有躲过祝宁的眼睛,但她并不准备就此多加干涉,毕竟她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核验所到材料的质量是否合格,至于其他的……自有人安排了人手跟踪追查,取得证据。
“孔大人,”祝宁高声道,“劳烦你将有关木料验收的细则诵于在场诸位听,好让大家心中有数。”
孔盘立马配合地往前一步,翻开手中那本《材料验收细则》,准确无误地找到楠木的硬性验收规制那一页,宣读起来:
“一、尺寸规制:单根楠木,小头直径不低于一尺二寸,总长不短于两丈,正负误差不得超过三分,坚决杜绝细料充大料,短料充长料;二、质地规制:木料通体无空心、无虫蛀、无内里裂纹、无腐朽木芯,表皮无大面积结疤、暗裂;三、干燥规制:木料自然风干满两年,敲击声紧实清脆,无空响、闷响,入水半浮半沉,杜绝新伐湿料……”
详细规制宣读完毕,在场众人除了提前知情的三人,其余人皆面露诧异——从前工部验收,从未有过这般细化、严苛的标准,就连风干时长、敲击声响等都定了规矩。
吴桂全与许福昌更是神色僵硬。
不等二人脑子转动,想出拖延之法,祝宁紧接着看向段依道:“段大人,你我二人各自分工查验罢。”
说罢,祝宁从衣袖里抽出一根木尺,段依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根实心的铜探棍,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依次检查起楠木来。祝宁负责丈量尺寸,看其规格是否到达标准,段依则负责敲木听音,判断楠木内里是实是虚。
两人花费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将牛车上的二十根楠木逐根查验。最终,不符合尺寸规制的楠木就有八根,而敲击声沉闷浑浊,回声散漫杂乱的更是高达十二根!
祝宁发出一声冷笑,抬手命人取来一桶清水与手锯复验。
见状,许福昌脸色惨白,额头上汗水密布,他连忙上前辩解道:“大人!这些木料运送前都经我一手查验,你看它们皆表皮无瑕,纹路周正,绝对属顶级楠木,不可能有问题的!定是其他声音……对,地面回声!地面回声扰了听觉,误判了!”
许福昌内心惶恐,他确实在木料的质量上动了手脚,选了几根次品,但怎么会有这么多根都出现了问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向吴桂全,眼中七分惊惧,三分求助。
吴桂全闭了闭眼,终是上前一步打圆场道:“祝主事,木料厚重,敲击后难免声响不同,实属常态。大料难得,若是无端认其有弊,锯开后发现并无不妥,岂不白白浪费主材?如此恐会耽误工期,得不偿失啊!”
想用“常态”与“耽误工期”为由蒙混过关?
祝宁轻笑一声,并不上当,她条理分明道:“首先,段大人在木料把控方面颇有研究,他从声音判断木料内部存在问题,这并非吴大人所说的‘无端认其有弊’,反而是有切实根据的;其次,我主张宁可稍微延误日的工期,也绝不能让殿宇修成后两三年内便因木料质量问题而倒塌损毁,伤及他人;至于二位说的木料绝无问题,待工具拿来后,一验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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