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李怀瑾渐行渐远的背影,李怀昭凤眸微沉,冲一旁的姜平招手道:“你派人去把祝大人请来,动静小些。”
“是,陛下。”
踏勘
崇明寺东侧的法堂平日里只在固定的时间对外开放,是寺内高僧为城中百姓讲经说法的场所。
经过一夜熊熊大火的燃烧,原本青瓦错落如鳞,斗拱展翅欲飞,木梁雕花繁复,墙面彩绘精美的法堂,如今已栋折榱崩,荡为寒烟,唯余几根未被烧透烧尽的木柱与房梁苦苦支撑,依稀可见法堂原有的骨架。1
上元夜里,冬日凛冽的寒风自东往西,法堂的大火顺势往西蔓延,一路烧毁三个配殿,在距离大雄宝殿只余约莫三百丈的被前来救火的人遏止。
三日过去,空气中仍浮着焦苦的炭木味道,混着纸灰的呛味儿与几缕残存的檀香气。若有人嗅觉灵敏,仔细分辨,还能从中品出一股刺鼻呛喉的油焦味。
极具侵略性的混合气味叫人喉头发紧、胸口发闷。
祝宁看着眼前的烧焦的废墟,紧紧地捂住口鼻,避免吸入过多有害物质。在她身边,扎堆站着其他六位工部的官员,分别是工部尚书裴行宽、工部侍郎王以真、工部司郎中段依、工部书令使孔盘、冯才良、姚之力三位。
六人在得到李怀昭的敕令后便立马于工部官署内开了一次商讨会,商议工部就崇明寺复原修缮一事的具体流程、官员分工、阶段性目标等。
复原寺庙的第一步,自然是到现场进行踏勘定损,以完成寺庙修缮所需银钱的预算,报给户部,走拨款流程。但仅在这第一步踏勘定损如何具体实施的问题上,祝宁便与王以真产生了分歧。
王以真轻飘飘道:“上元夜火势烧得如此之大,隔着整座洛阳城都能看见漫天的火光,想必大火蔓延处皆已成灰烬,我看不若按照卷宗里的图纸,将烧毁的殿宇重新修建所需的银两直接报给户部罢。”
祝宁闻言一挑眉,心道这王以真是个财大气粗的,只是不知道这份财大气粗仅针对国库里的银子,还是私下开支亦是如此。
她的品阶没有王以真高,不好直接回怼。于是她面上不动声色,瞟一眼裴行宽和段依,看他们二人作何反应。
只见裴行宽眉头一皱,语气颇有不悦:“王侍郎此番提议未免过于草率,多有不妥。”
段依倒是同她一样,默默观察着没发言。
既然裴行宽同她一样持反对态度,那祝宁不得不站出来顺着他的话支持一波。
“是啊,王大人,既是踏勘定损,怎么着也得先亲临现场查看一番嘛!万一有尚未烧毁或烧毁并不严重,还可重复利用的的木石材料等,也能少花费一笔,为陛下节约国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看王以真正欲开口,祝宁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继续道:“况且唯有亲临现场、详细踏勘,户部才不会觉得咱们工部的人办事随意马虎,报过去的银两数目不够严谨……想来这拨款流程也会走得轻松些?”
户部管财政,而管财务的拨款时一向严苛抠搜,生怕你多拿一分钱。想来崇明寺的重建复原工事虽有皇帝支持,但应该也逃不过户部一层一层的审核卡要。若是真按王以真所说报个数目上去,指不定要同户部如何掰扯。
祝宁在工地上干的这些年,同财务部的一群人因付款事宜线上线下来来回回舌战过没有十万回也有八万回,最是懂这些人的脾性。若没有充分的准备和详细的材料支撑,拿钱只会难上加难。
裴行宽听完祝宁一番有理有据的说辞,十分认可,他道:“祝主事言之有理,我们做工事的人,最要严谨。”
“哼……”王以真发出一声不服气的轻哼声,却还是不再辩驳,“不过一个提议,既然二位都不认可,那便当我没说,都听裴尚书的安排就是了。”
为了更好地记录现场探勘的情况,裴行宽安排三位书令使随行,让他们做好相关文书。
这才有了六人今日立于崇明寺废墟前的画面。
至于为何他们要等到大火后第三日才来此地踏勘,自然是因为前两日大理寺及刑部的人要从尚未遭到外人涉足的第一现场寻找蛛丝马迹,获取有用的线索。
“三位书令使可准备妥当?”裴行宽侧目问道。
三人异口同声回答:“回裴尚书的话,已按祝主事的建议准备妥当。”
修缮一座殿宇所需的材料种类颇为繁杂,若想要理清现场各材料烧毁至不可用的有几何,可二次利用的数目有多少,用表格记录最是一目了然。因此祝宁向裴行宽提出建议——依据卷宗,将从前修建殿宇时所用的材料悉数列出,并以市价几何、可二次利用的数目、建造所需的数目做表头,分别制成三张表,互相对照,后续做起预算来也更为便捷。
裴行宽看着祝宁画下的表格,觉得此法甚为精妙,因此同意得十分果断。
于是前两日的时间里,三位书令使便同祝宁一起,依着卷宗里的图纸将材料构件清单详细列出。
祝宁只恨自己没有一台电脑在手边,否则也不会一张表就能搞定的清单硬要分成三张表才能画在小小的书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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