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宋玄珺为何早早定了亲事,连红绸都挂了,却至今未曾成亲。
那陈家正是盐税案被牵扯出的从犯,而陈姑娘的父亲正关押在囚车之中。
还是他亲自抓的。
若是再晚些,下月初六正是他们成亲的好日子。
若再晚些、若再晚些……
他脑中每次冒出这种念头,都会被舅父教导的话给压下去。
为人臣者上要忠于君主,下要护卫百姓,盐税是要紧事,万不该动什么再晚一些的念头。
可他又想,若是再晚些,如何不算是救了陈姑娘?父亲获罪后嫁到那样的人家里,虽定会受些冷言冷语,最起码衣食无忧,不必因父罪颠沛流离。
陈姑娘怎么就不算是需护卫的百姓?
但世上从没有什么倘若。
人抓都抓了,案子便要速清,需得即刻押送回京。
太子出宫办盐税案,本就是皇帝有意派出京,是不是给三皇子让地方这谁也不不知道,所以这案子办得利落漂亮,皇帝会不会高兴亦是谁也不知晓,故而太子与太子妃,该携手同游的依旧要游。
押送人回京的事本不该由他来办,但他实在是不知没了婚约的宋玄珺能做出些什么没分寸的事,他同太子连着提了好几日,太子终是松口准他回去。
不过月余,京都之中也没什么大变化,年节时置办的东西都撤了下去,行人来来往往,看见了囚车都避着他们走。
而他身上还穿着稍厚些的衣裳,早脏污的不能看,虽则离京前陆崳霜给他准备了要换的衣裳,但这一路上不眠不休又哪里来的功夫洗,临近要归京,他与翁靖两日一夜未合眼,终是在午时后入了京都。
就这没两步的路,却听见翁靖的夫人郝氏唤了一声夫君,也不知道是一直躲在哪,这会儿突然冒出来,直奔着翁靖身边来。
夫妻分别后见面,无外乎是那个样子,郝氏怕耽误他们的事,一边随行沿着街向前走,一边面带欣喜:“你可算是回来了,自打听说你们要押人入京,又没见你来信,我只得日日来这城门口等你。”
翁靖心疼又愧疚,连握着剑柄的手都松了,径直去握他夫人的手:“下次可别这样等了,太过辛苦,还是我直接回府寻你为好。”
郝氏却摇摇头:“我也没什么要紧事,你在外行走,我总怕刀剑无眼伤了你,能早些见你平安,来等等你又何妨?若非是不知你从哪条路归京,要不然我早出城去迎你。”
杜羿承别过头来,没有去听旁人夫妻耳语的喜好,但他们不背人,他很难听不到些只言片语。
他原本还没觉得如何,若是换作他,他定不会让陆崳霜整日里守在城门附近只为先一步见到他,春日里日头毒,何必吃这没必要的苦?
即便是来了他也不稀罕她做这种蠢事。
但世上从未有什么倘若,陆崳霜也根本没给他什么倘若。
有了郝氏的出现,他的耳朵似也不怎么好用,旁侧无论是哪出了声响都能让他听到,甚至还能让他听成是陆崳霜那声敷衍至极的夫君。
他心中早该有了答案,陆崳霜根本不会来,可还是被戏耍着要将每一个声音来处都看一遍。
甚至看到最后他忍不住在想,回押送人回京的消息稍稍留心就能打探到,陆崳霜心思那么细,不可能没有察觉,她不来等他不要紧,她为何都不曾派个下人过来?
他决定大度处之不与她计较。
但他没想到,当他回去见到陆崳霜时,却是隔着水桥,亲眼看见她与宋玄珺面对面而立。
她穿了身与宋玄珺身上衣袍有些相似的天青色裙裾,入春后冒出点点绿芽的枝头横支出来,似给清雅的美景勾勒点缀,更衬得他们像……一对璧人。
作者有话说:
脏脏臭臭的承承连滚带爬回家: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眼前似是牛郎织女鹊桥会,但他都未曾踏到桥上去。
杜羿承觉得自己应该立刻冲过去,将宋玄珺拉扯开。
这人可真是好大的心,他的准岳父今日被押送入京,他要么该去雪中送炭挣个好名声,要么该留在家中避风头,免得有人借着姻亲的由头把这事往宋家扯,毕竟他父亲在的那个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
如今看来可还真是没冤枉他,他果真上赶着往了陆崳霜面前凑。
但杜羿承并没有上前。
可能是今日头顶光亮太过刺眼,让他觉得陆崳霜身上似被镀了柔和的光,分明只从她的侧颜看不出她面上是个什么神色,但他莫名觉得今日的她明媚漂亮的过分。
他不知她心里是怎样想的,她应当也知晓陈家获罪的消息。
那她究竟会像郝氏一样盼着他能快些归家,还是因与宋玄珺的阴差阳错而遗憾。
杜羿承觉得此刻自己若上前,显得实在多余,他们二人并非私下相见,也不曾举止亲密,他这样气势汹汹冲过去,岂不是显得他小肚鸡肠疑心自己的妻子?
更何况如今的自己形容狼狈,而宋玄珺却是得体周正衣袖翩翩,他又何必过去自取其辱?
他只能对身边的知崇开口:“若是有人对夫人动手脚,你再上前制止,但若是什么都没有,你便暗中跟着,别让她知道我来过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