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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湛这人性子清冷，又是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18）

江湛是新晋探花郎，又容貌出众，京城里认识他的人不少，嬷嬷在安排这桩差事时便多留了个心眼，小倌是醉月轩的头牌，名唤青梧，入行多年，最懂规矩，也最会教人。

嬷嬷让他用绸带蒙了眼，说这是主家的规矩，不该看的别多看，青梧什么场面没见过，笑吟吟地应了，由小厮牵着进了院子。

青梧蒙着眼坐在床前的鼓凳上，一头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半垂在肩头，身上是件素青色的缎袍，料子极好，却半点不显轻浮，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若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身份，倒像是哪户人家的清秀公子。

他看不见江湛，只能凭声音和气味判断这人的大致情形，方才进门时，小厮扶着他跨过门槛，他便听见床榻方向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在苦涩的茶汤气息里。

他心下了然，这约摸是个不受控制的性子，他下意识以为眼前这位如往常所见那些人一样“不乖”，所以被主家教训了。

嬷嬷与他交待，要教导的是位迂腐的读书人，性子清高，言语不能太露骨，所以需要循序渐进，急不得。

“公子日安，在下青梧，今日叨扰了。”青梧微微侧头，蒙着绸带的眼朝床榻方向偏了偏，面上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既不热络也不疏冷，当真像是个来串门论道的清雅文士。

“公子这几日憋在屋里，想来也闷坏了。”他温声开口，话头从天气和京中趣闻起，不紧不慢地引着江湛说话。

江湛起初还有些防备，可青梧言语间颇有见地，谈吐不凡，偶尔引几句诗词典故，倒也颇合他的胃口。

他靠在床头，渐渐放下戒心，只当这人是嬷嬷从外头请来陪他解闷的书生，心中那根绷了半日的弦便松了几分。

然而聊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青梧的话锋便渐渐偏了。

他潜移默化的加些“如何讨女子欢心”的话题，又说“男子亦当刚柔并济”，继而话头一滑，落到“闺中相处，最要紧的是会看眼色，知冷知热”。

江湛听到此处还只是微微皱眉，待青梧不紧不慢地说到“若主家来了，你该先掌握她的喜好，了解她的心思，如此才能在相处中潜移默化的让她离不开你”时，江湛端茶的手倏地一顿，茶盏底在桌面上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等等。”江湛的声音沉了下去，面上那点刚浮起来的松弛顿时碎裂得干干净净。

他抬眼盯着青梧，目光如刀，冷得几乎能把那层蒙眼的绸带灼出个洞来，“你究竟是什么人？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青梧却不慌，反而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依旧温和，“公子莫恼，在下不过是受人之托，教您些为人外室的礼数罢了。”

“外室”二字像一记闷锤，正正砸在江湛心口，他的耳根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也不知是怒是臊，胸膛急剧起伏着，半天才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荒唐！”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嬷嬷端着一只托盘进来，托盘上搁着两只白瓷碗，红豆沙上热气丝丝缕缕地往上飘。

她仿佛没瞧见江湛那张黑透了的脸，笑吟吟地走近，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朝身后跟进来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青梧听见动静识趣地起身，朝江湛的方向拱了拱手，姿态从容，由小厮牵着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江湛抬眼看向嬷嬷，正要开口，嬷嬷却抢先一步，脸上的笑容带着三分讨好七分无奈：“公子息怒，这事儿是老身擅作主张，您要怪就怪老身。”

这些日子下来她也发现眼前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故作为难道：“可老身也是没法子，您进了这永春巷，就已是郡主的人，郡主为您付出许多，您心里该有数，既然您接受了这个身份，总得……会些该会的。”

江湛手指攥紧了盖在膝上的薄毯，指节骨泛出白色，他偏过头去，声音僵硬得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拽出来的，“我的命是郡主救得，自该为郡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你让他来教……教那些东西，我实在……难以接受。”

“公子说这话，不是戳郡主的心么。”嬷嬷叹了口气，走近一步，把声音压得又轻又软，“郡主花了大心思才把您从鬼门关拽回来，可不是为了让您上刀山下火海的，国公府不缺替郡主赴汤蹈火之人。”

嬷嬷苦口婆心的劝道：“您当郡主在外面的日子好过吗？外头要防着有人查，还要想着怎么让您过得开心些，您这些时日看得那些书籍都是郡主特地吩咐让人寻来的，那些孤本可不好找。”

见江湛面色松动，她再接再厉，“她如今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抽出空来瞧您一眼，总不好让两人坐在这里干瞪眼吧，再者说，您不学，便是不想亲近郡主，那郡主心里该多难受啊。”

江湛的喉结动了动，没有接话，他想说裴兮若只是看上了他的相貌，这并非真正的喜欢，可想着她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嬷嬷字字句句都站在裴兮若那边，挑不出半点错处，反倒把他衬得像是不识好歹，忘恩负义的那个。

嬷嬷见他绷着脸不说话，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老身再跟您透个底，郡主已经在让人私下搜寻人皮面具的制作办法，等寻到了，您就能换张脸，光明正大地出门走走，不必整日关在这院子里。”

“郡主怕您空欢喜一场，特地叮嘱我不要告诉您，您想想，郡主如果是真要把您当金丝雀关一辈子，还会为您谋划这些吗？”

江湛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他知道嬷嬷的话半真半假，若是裴兮若真的有心，即便不能来，还不能送口信给他吗？

可……罢了，他这条命终究是裴兮若辛辛苦苦救得，她喜欢他的脸，他便在她身边待一段时间，等她腻了，他再离开，权当是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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