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销被那冲鼻的血腥味刺激得头晕目眩,忍不住将兔腿拿远了点儿,带着点笑意摇摇头,转过身。 而这一转身,他余光瞥见一抹黑影,高挑又修长,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野犬·生死门 祝云销回到营帐时,一士兵正在帐外来回踱步,几名侍卫面面相觑,看上去很想把那人直接轰走,原因无他,原本平坦的小路上此时多了个担架,一块白布遮在上面,勾勒出矮矮小小的人形。 士兵听见脚步声立即转头,面露喜色,朝祝云销小步跑来:“殿下!” “放肆!”一侍卫捏住他肩膀,脚下一扫,生生将人按在地上。 士兵单膝跪地,连忙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上:“误会、误会!殿下,我前日就签下了生死状,日后我的命就是殿下的,只是想请殿下救救我阿娘。” 祝云销认出了他,那个最开始询问是否能用自己的命换取母亲性命的人。祝云销没去接他手里的纸,抬手挥了挥,压制着士兵的侍卫很快散开。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士兵连忙起身,跑到担架前,迫不及待地就要把人从里面捞出来,祝云销淡淡道:“抬进屋吧。” 士兵完全服从祝云销的指令,进屋后掀开白布,一看到母亲那张冰冷苍老的脸就忍不住眼含热泪,又怕打扰到祝云销,深深跪拜在地上,咬紧牙关没发出一点啜泣声。 祝云销正要半蹲下去,脊背忽然紧绷,一种不安的直觉席卷全身。 他蹙蹙眉,往自己手心看了一眼,没什么异样,又迅速朝周围扫视一圈,更没有旁人,只有营帐随风飘动,如浪潮般一浪接着一浪。 可祝云销的直觉向来很准,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他缓缓垂下眼眸。 士兵依然恭敬地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他明明没有看祝云销,但跪下时头颅位于双肩之间,从祝云销的角度看过去,竟像是一只眼睛正牢牢锁着他一般。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也很不痛快,祝云销只想速战速决。 直到士兵搀扶着母亲欣喜离帐时,那股一直堵在祝云销心头的不安才消散,他挥退侍卫,回头看见椅子上多了团漆黑的不明状物。 祝云销瞳孔紧缩。 “好久不见,你居然忘了看到我时要闭上双眼了吗?” 那声音一如既往,轻佻又活泼,“还是说你已经信任我到这种地步了?” 祝云销手指蜷缩,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先说“你还知道回来”还是先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他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都过了一遍,无论哪句说出来都格外奇怪,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打情骂俏,完全不适配他们的关系。 于是他选择以不变应万变,没有说话,一眨不眨地盯着郁揽枫。 “怎么,不会说话了?” 郁揽枫先是牵动嘴唇笑了一下,但很快笑容就消失了:“我本来是打算遵守约定的哦,不过发生了一点小插曲,所以耽误到现在。” “你的小插曲就是这个?”祝云销的视线挪向他的脖颈,那里还带着没有褪干净的紫痕。 “哦…这个啊,嗯你说得对,可能真的是这个呢。”郁揽枫摸摸脖子,又搓搓后颈。 祝云销朝他走近一步。 “慢着!停下!就站在那儿,我有话要跟你说。”郁揽枫大声叫起来。 祝云销几步就走到郁揽枫跟前,然后停下:“说。” 郁揽枫没立即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总是表演大于真实,而现在,他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像是以此掩饰某种犹豫,总而言之,完全不像是郁揽枫会流露出的神情。 “你这几天救了人,对吧?”郁揽枫看上去难以开口,但还是试着问了。 “对啊。”祝云销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眉头扬起,“刚刚才送出去一个,你不是都看到了?” “你还记得之前被你救过的那个人吧,他被我带回去了。”郁揽枫的嗓音莫名有些哑。 帐外传来喧嚣的声音,多半是庆贺的士兵在嬉笑,祝云销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儿:“记得,你到底要说什么?能不能干脆利落地说。” “之前我就在想有没有这种可能性了,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一直都没能证实,偏偏在我想要那个人帮我死掉时发生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他突然死掉了哦。” 郁揽枫像一只黑猫似的,安安静静蹲坐在椅子上,幽深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毫无预兆地倒在地上,把我吓坏了。” 祝云销停在原地。 “为了确认我的想法,刚刚又去核实了一下,最终得出结论,他倒下的时间跟你救活那个大块头的时间分毫不差,”郁揽枫顿了顿,轻轻吸了一口气,“所以——你知道你的能力缺陷是什么了吧?” 祝云销盯着郁揽枫。 郁揽枫说:“当你救活一个人时,前一个被你救活的人就会因此死去。” 过了许久,久到郁揽枫的腿开始发麻,祝云销终于从喉咙里吐露出两声:“哈哈。” “‘哈哈’是什么意思?” “我承认你的谎言有长进,但漏洞大得让人无法忽视。” 祝云销转过身。 “你指的是那个老好人?” 祝云销停下,没回头。 郁揽枫直起身子,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后,像是想要走得再近一点,但脚刚抬起又收了回去。 “还记得我问过你的那个问题吗——你真的觉得每个人的命都有一样的价值吗?” 祝云销胸口的起伏忽然变慢。 “虽然不知道定义价值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但多半跟你自己的想法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郁揽枫看着祝云销的后脑勺,声线莫名压低,“寻常人的命可以一换一,有价值之人的命可以一换二,甚至一换多,总而言之都是根据你的评判标准——” “无稽之谈。” 祝云销出声打断。 郁揽枫难得没有反驳,因为祝云销的声音在发颤,手也在发抖,但他自己没察觉。 “我承认你讲了个恶劣的玩笑,这很唬人,”祝云销扯扯嘴角,没笑出来,于是发出一道短促的气音,“但很遗憾,我的能力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使用了,从来没发生过你说的什么一换一、一换多的事情。” 祝云销脚下速度加快,把郁揽枫远远甩在身后。 但身体却违背他的遗志,不合时宜地让他想起那群死刑犯,想起皇宫里那棵莫名其妙被砍掉的树。种种曾经他没去留意的迹象,此刻像沸水前不断冒出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祝云销用力甩甩脑袋,脚下一个趔趄。地面有一块小凹地,是担架留下的印记,他突然想起了樊勇。 呼吸骤然急促。 如果郁揽枫说的是真的······ 樊勇现在又是如何? “可能真的是我猜错了。”郁揽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修长的手按住祝云销的肩膀,像是要阻止什么。 祝云销抬臂一挣,掀开营帐。 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一处篝火旁,远远看过去,像是在呐喊,但走近了一瞧,中间躺着一个神色兴奋的人,是樊勇。 他嘴边还挂着油渍,显然上一秒还在大快朵颐,转眼间就无声无息地没了呼吸。 军医在一片不可置信的神情中沉痛地起身,摇了摇头。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悲鸣如同闷雷炸开,没人留意到人群之外还站着一个木楞的身影。 祝云销定定地看着樊勇的脸被遮上白布。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他蓦地回身,一把推开郁揽枫,跌跌撞撞跑向一个偏僻的营帐。 帐里帐外都很安静,没亮灯,里面的人像是已经就寝了,祝云销抿着唇,一点点靠近。 他的心脏在胸腔狂跳,声音大得干扰到听觉,他强行深吸一口气,放缓脚步:“薛英,还醒着吗?” 里面的人没回复。 祝云销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没听见。他再次吸了一口气,左手止不住地发颤,他用右手死死压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有事找你,就现在。” 隔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座椅上站起来,帘子被拉开了。 出来的人不是薛英。 小六神色平静,看看祝云销又看看他身后面生的男人,问道:“殿下,这么晚了,找他有什么事吗?” “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六咧嘴一笑:“薛哥叫我来吃个饭,说是准备了鸭腿,我就好这口,吃完我马上就回去,殿下放心,那蛐蛐精没事儿。” 祝云销没功夫听这些有的没的,往小六身后扫了一眼,却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没有立刻动手去拉帐帘:“他睡了吗?” “嗯······睡了吧。”小六说着,将头缩回帐子,很快又出来,这次语气更为笃定,“嗯!已经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