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岚帛走上前,与他说:“现在放这两个犯人回去不太合适了。” 他说得委婉,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第五尧和查礼然都得知了处刑系统失效,如果回到牢房,他们可能将这个消息传出去。 谈郁本也不打算让那两个人回去。 他凝视第五尧此时阴沉的脸,少顷,转头与下属说了自己的安排:“触犯监狱制度,可以把他俩一起关起来。” 他指的是关在监狱之外的地方。 傅岚帛了然,朝他点了下头,又斟酌着问:“关在一起?” “不然呢。”谈郁回答,“我带他过去,你去领查礼然。” 傅岚帛尽管认为这个安排不太合常理,但不假思索地应承了:“好。” 多半是有别的缘故。 毕竟他也不知道在那间审讯室里……谈郁与查礼然互相说了什么。 谈郁一说完,低头将系着的新型枪上膛,扬起下颌,冲第五尧说道:“走了。” 如今机器狱警已经是摆设,很多事都得亲力亲为。 第五尧的目光从少年持枪的双手,缓缓往上停在那张缺乏表情的冷漠面孔,忽地涌起些许复杂的情绪。 他很清楚典狱长npc如今的处境有多危险。 只消处刑系统失效的消息传播出去……谈郁的下场无法估计,蜂拥而出的犯人们不止是把他杀了这么简单。 监狱本是一个罪恶之地。 即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谈郁似乎也不打算驾驶唯一的飞船离开监狱星球。 侧腰抵上了冰冷的金属枪口,推着第五尧往前走。 谈郁计划把男主和队友先关在一起,对他们施压,加速玩家们组队离开这里的进度,虽然他不清楚这样是否有作用。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禁闭室门口。 谈郁扫了虹膜打开门,在门边,他目送第五尧走进去。 “你应该离开这里。” 男人走到他身旁时忽地停下,低头看着他,乌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情绪,仿佛在陈述某个事实。 “我知道。” 谈郁撩起眼皮。 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是傅岚帛和查礼然。 “你在等什么?” 第五尧似乎是不打算让后面的两个人听到对话,俯身更靠近了些许,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少年被他挡在门和前胸之前,半张脸被帽檐遮住,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瞥见一截尖下巴和微抿的丰润嘴唇,动了下,与他说:“在等你。” 谈郁的口吻像是尚在思索合适的回答,须臾后又说道:“现在暂时走不了。” 等你。 第五尧的思绪霎时被这两个字困住。 这个npc在等他一起离开监狱星球,为什么? 《神谕》的发行公司宣传文案里提到“沉浸式氛围”和“npc为高人工智能角色,根据玩家的接触而做非固定反应”。 第五尧看过几个《神谕》监狱副本的攻略,这位典狱长的存在近乎一个协助玩家的金手指,或者干脆就是垫脚石,被玩家杀死夺走飞船。 现在他却说出打算与玩家一起离开的意图,像是产生了自己的思维。 真的是npc吗,或者是别的私人原因…… 我等你。 这种话本就暧昧,何况副本里的谈郁是个同性恋。 第五尧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没有回答。 “你们凑这么近,在聊什么啊,我也要听。”说话的白发男人被从背后拷着手,跟在傅岚帛身后,一双墨绿的眼珠盯着门口的二人,忽地一笑,“我真好奇。” 阴阳怪气。 谈郁不打算理他,扬起脸,冷声说:“进去。” 说完,他拿着枪走到远一些的地方,确认了两人都走进了禁闭室,门从外面关闭锁紧。期间他扫了第五尧一眼。 那个男人站在门边,隔着一道铁栅栏门与他对视了几秒,乌沉沉的深邃眼睛,脸上表情淡淡。 谈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转头与傅岚帛说:“我回行政楼。” 【你刚才是在暗示第五尧,你是玩家身份?】 ‘嗯。’ 否则他为什么要说在等第五尧。 【你确定他t到你的意思了?】 ‘这不是很明显?’ 系统不说话了。 以男主的多疑性格,想必已经察觉典狱长这一npc的异样。 毕竟他不是第一次接近第五尧,以他在副本中的身份,压根没必要对第五尧如此客气——典狱长控制整个监狱,在遇到这种涉及监狱维稳的情况,最佳处理方式就是把知情的犯人全都杀了,不留隐患。 谈郁却只是把第五尧和查礼然关了起来。 为什么对他们态度这么温和……只能是因为他们同为玩家了。 否则还能是什么缘故? 谈郁返回行政楼顶楼的办公室,刚坐下准备调出昨夜的监视录像,忽然瞥见监控直播,三楼里的一间牢房,有两个犯人正在墙上涂鸦,手里拿着炭笔。 这是监狱禁止的行为。不等谈郁下命令,外面的机器狱警已经程序性地走到门口敲打栏杆,提醒他们住手。 两个犯人匆匆忙忙,神色慌张,写下了三个字。 ——组队吧 谈郁登时意识到这两个人也是玩家身份。 任务规定,存活玩家需要集合一起离开监狱,少一个活人都判断失败,显然是团队游戏模式。估摸是因为有的玩家已经发现自己无法下线,被卡在游戏里,而恶灵肆虐,不得不主动亮出身份来吸引其他玩家。 监狱的牢房都是一览无余的钢栅栏门,他们写的几个字很快就会被对面瞧见,放风时间传播出去,乐意组队的玩家多半会找上他。 谈郁睨了眼牢房的对应编码,将这两个人记在脑海中。 顺藤摸瓜通过他俩就能找到更多玩家。 不过,在原著里似乎没有提到这些名字。 也许这些人在飞船启航之前就死亡或者下线了。 电子笔在指间转了下,吧嗒掉在桌面。 他垂首将笔拾起,忽然眼尖发觉屏幕上的一小格牢房的视频骤然发生了异状,四人间的牢房,两个人正与机器狱警争辩在墙上写字的事,剩下两人正在床上躺着,翻一本卡通书。 第五个人却站在洗手台附近,身影模模糊糊。 ……这根本不是人类。 谈郁瞳孔骤然紧缩。 他给机器狱警下了命令开门,转达提醒牢房里的犯人逃走。 命令刚发下去,余光里瞥见屏幕上骤然闪过飞溅如注的血迹。 来不及了。 牢房里的四个人都先后被那个模糊的身影撕咬,如同一头饿狼撕裂猎物,肉块和湿淋淋的脏器喷在墙壁上,把那三个字淋透了,一小块肠子站在“组”字的偏旁最后一笔,像个突兀的逗号。 机器狱警慢悠悠地在牢房门口待着,对立面的场景熟视无睹,只将刚才收到的命令准备执行,又发觉上级已经撤回,它电子机械的摄像头眼睛判断屋内已经脏了,准备请示固定清扫系统。 那团模糊的人影移动到了机器人面前,望着他,吐掉嘴里刚刚从犯人身上咬下来、像小老鼠般蜷缩抽搐的舌头。 隔着机器人的摄像头眼睛,谈郁仿佛也与这个恶灵对视了几秒。 空洞的黑黝黝的双眼…… 一瞬间就消失了。 傅岚帛在他背后,面色凝重地将视线从监视屏转移,在他眼中,少年正聚精会神地望着屏幕上的满屋血迹和残缺肢体,眉心微颦,略微抿了下嘴唇。 “麻烦来了。” 他轻声说。 傅岚帛和他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犯人离奇被恶灵所杀……整个监狱都将因此陷入焦躁不安、暴动。 傅岚帛心知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其他仍存活的玩家,在恶灵随机犯事把他们都杀死之前离开厄运之地。 其余玩家,除了他自己和第五尧,还有谁? 视野里,谈郁已经披上外衣疾步往外走,眨眼间消失在门口,他面无表情,手里攥着轻武器,多半是去检查现场和镇压犯人躁动的。 傅岚帛摁了摁太阳穴,也迅速跟上前。 监狱里已经嘈杂喧闹得仿佛菜市场。 犯人们扒在门上,用东西砸着栅栏发出钝响,嘴上嚷着话。 “到底是谁杀了人?” “上次死的是狱警,这次是犯人了……” “没人管这件事了?” “说不定就是狱警内部做的事……真恐怖,我看到被活活拽断的手指了,从里面飞出来,全是血……” “我们应该离开这里!谁想成为下一个啊……” 谈郁一从电梯里走出来,纷杂的吵嚷灌满了他的耳朵,他随手朝天放了两枪,砰砰,甚至击穿了一架灯具,噼里啪啦砸在满手血迹的机器狱警身边。 一瞬间,整个监狱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