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些手。
滚烫,黏腻,从黑暗里钻出来,扣住我的腰,扯我的衣料,身子沉得动不了,一声也发不出。
我猛地睁眼。
天光扎眼,后背伤口被生生搅动,皮肉翻着疼,颈上贴着活人皮肉的温度。
我偏过头。
一张女人的脸,脸上有道疤,从颧骨拉到下颌。最清晰的,是她那只手,干燥温热,牢牢托住我冰凉的后颈。
恶心。
这种感觉发自骨血,不受控,压不住。
活人近身,皆有所图。攀附、觊觎、讨好,层层叠叠,虚伪又下贱。
目光往下一落,才看清她手中捏着水囊,正俯身喂我饮水。
恍然惊觉——她是在救我。
此刻她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手还托着我后颈,但水囊在颤。
她垂下眼,不看我。
可怜巴巴的。
这四个字无端冒出来。
这女人蹲在地上,宽大破旧的衣裳空荡荡挂在单薄的骨架上,锁骨支棱出来,像一只被人踢过一脚、无处可躲的猫。
我定定盯着她颧骨至下颌的那道疤。
心底翻涌的恶心,一点点淡了下去。
丑有丑的好处,料她不敢对我生出什么龌龊心思来。
“……有劳。”
我尽量让语气软和一些,嘴角扯了一下。
她寻了处破败荒庙,将我与杨婉安置下来,又对着杨婉不停比划手势,拉扯往复,像是在讨要银钱。
杨婉瞭然,当即褪下指上金戒欲赠予她,她却不要,只拣了小块碎银子,又比划了两下,大约是“够了”的意思。
她牵驴走的时候,我望了一眼。
粗布裹着枯瘦的身子,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渐渐埋进尘土里。渺小,卑琐,不值一顾。
此后她每三日出去一趟。回来时驴背上搭着两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她从里头掏东西。米,面,盐,一小罐油,几包药。还有别的零碎,豁了口的刀,火折子,半截蜡烛,两根缝衣针插在一块破布上……那把刀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火折子大概也点不着了。她把这些物件一样一样摆在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米面用油纸包好扎紧口子,搁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药包按大小排成一摞。盐和油装进竹筒,塞紧木塞,立在墙角。
全是破烂,她却当宝贝收着。
我心底只觉荒谬。蝼蚁般的人生,偏要为蝇头微利,这般郑重其事。
杨婉倒先跟那哑巴女人亲热每次听见驴蹄子响就迎出去。步子比平日快,脸上带着笑。她蹲下来跟那哑巴一起掏那些破烂,递东西递不准,舀水洒一地,添柴能把火压灭。那哑巴也不恼,接过来重新弄。杨婉就蹲在旁边看,看得入神。
我靠在墙上看着,说不清什么感觉。杨婉在崔宅的时候不是这样。她跟那些世家贵女说话,举止端方,现在蹲在地上翻一堆破烂,袖子卷到手肘,笑得像个小孩。
我靠在墙上看着。
那哑巴把破庙收拾了。弄来干草铺在地上,睡着不再硌骨头。火堆边砌了几块石头,架锅稳当了许多。墙根塌了半截,不知从哪儿扯了块旧帘子挂上,挡风。
一片断壁残垣,经她的手,竟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