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水声、嗅花香,他确定自己应当身处他峰内的寒泉之中,身体被放平躺着,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泉水里,而承载着他的……
起起伏伏如小舟,又光滑坚硬如磐石。
还伴有咚、咚、咚的声音,微弱又规律,听得人心安。
他手指动了动,触感最为敏锐的指腹感受到错落有致的紧密纹路。
是——
“重渊?”
钟离棠刚醒,身子正虚弱,发出的声音几不可闻。
可谢重渊还是听见了。
嗷呜声顿时停了,但钟离棠耳畔的咚咚声,却忽然变得又大又急促。
“咳,你终于醒了!”谢重渊没有忘记丹峰峰主的叮嘱,在发现钟离棠苏醒了后,第一时间由龙化成半人半龙,抱着他跃出寒泉,“棠棠——”
激动又欣喜的声音刚起个头,就戛然而止。
他忽然的沉默,令钟离棠很是疑惑。
“怎么了?”
谢重渊不耐烦地哼道:“没什么。”
钟离棠听着耳畔纷乱无序的咚咚声,抿了抿唇,不作声了。
谢重渊悄悄地垂眸,觑了他一眼,出了水,遇上满林越积越冷的寒雾,钟离棠一身浸透了水的衣裳瞬间结冰凝霜,变得又沉又冷。
见状,他拧了下眉,默默加快了步伐。
到了钟离棠的卧房。
把人放榻上一放。
“你最好赶快把衣裳换了。”他冷冷地丢下一句,便转身欲走。
“那可否劳烦重渊走前,帮我拿下衣裳?”钟离棠靠着床楹说,非是眼睛看不见了便找不着放衣的箱柜所在,而是苏醒至今时间尚短,身体恢复的力气有限,能自行换衣已经艰难,怕是支撑不了他起身行走几步的。
闻言,谢重渊驻了足,回过头不解地瞅着他,干净崭新的衣裳不就好生叠放在床尾的凳子上么?伸一伸手就能勾到的距离,还要他拿过去?
莫非是舍不得他离开?
谢重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飞快扬了扬,然后把衣裳递了过去。
“咳……喏。”
钟离棠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却接了个空,不由蜷了蜷手指。
看见这一幕。
谢重渊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困惑的目光,扫过自个殷勤地卷着衣裳,贴心地就停在钟离棠身侧的桃心尾巴,又落到钟离棠恍若未觉,朝前伸往自己所在方向的手。
来回看了片刻,谢重渊倏地抬头,锐利的目光钉在钟离棠的眼睛处。
只见雪白的长睫下,那双曾经漂亮沉静的眼眸,如今失了神采,暗淡无光,宛若死掉了的月亮,明明在望着他,却再也倒映不出的他的身影。
第34章缓解之法几乎浑身都在冒着怨气的人形……
“你的眼睛?!”
意识到钟离棠的眼睛出了问题,可能看不见了,谢重渊因想起幻象中的遭遇,而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淡疏离,瞬间支离破碎。
一步跨到床榻前,抬起手,指尖在他的眼前挥了挥。
钟离棠失焦的眼眸没有一丝反应。
谢重渊的心猛地一痛。
桃心尾巴也陡然失去了力气,任由卷着的衣裳掉落,堆积在钟离棠收回垂落在身侧的手背上。
“嗯,看不见了。”钟离棠手指动了动,抓住衣裳。
然后像是没事人一样,另一只手撑着床楹直起腰身,用冻得青白的手指解开身上湿衣的系带,可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没想到只不过褪去一件外衣就耗光了一身力气,最后气喘吁吁的,手指也不受控制地一阵痉挛。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询问道:“可否劳烦重渊帮我?”
“眼睛都瞎了,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谢重渊咬牙道,心里十分痛恨他的不以为意,“你看不见了,看不见我,什么都再也看不见了!”
可他的身体却很诚实地去帮钟离棠换衣。
“抬下手!”谢重渊冷着脸说,接着意识到钟离棠现在看不见他的脸色,便语气凶狠地指责,“先前你我契约未解时,丹峰峰主曾说你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不能再用灵力了,为何你不听话?”
钟离棠垂下的眼睫,配合着稍稍抬手。
“哼,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谢重渊凶巴巴道,“想当日,你说我不爱惜自己时,你打了我屁——咳咳,三下!现在该轮到你了!”
钟离棠轻“啊”了一声,眼睫慌乱地颤动,依旧没有血色的薄唇张张合合却一时想不出合理的驳斥,毕竟他从师长那儿学的多是以身作则,救他养他教他的师尊以天下为己任,他便也在有所成后,把维护天下太平看成是自己的责任,哪怕病了说着该放手不管了,心里也始终放不下……
可真要让“犯错”的他被打那里,又、又、又实在……
最后竟羞急得红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