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雪曾安慰他,世界上没有母亲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鬼姬一定也是惦念他的。
可是现在才叫鹤惊寒亲耳听见。
原来,真的有母亲,可以不爱自己的孩子。
她?痛恨,且厌恶他,即便,他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即便,从?他出生起,她?从?未见他一面。
小鹤惊寒双目含泪,可母亲还?在说着扎心?的话,咄咄逼问他的父亲。
“我是不是说过,有生之年,我不想看?到这个孩子,也不想看?见你,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是觉得,我下不去手杀他?”
杀他?
小鹤惊寒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踉跄倒退,呼吸停滞,整个小脸憋到通红。
杀母亲要杀的,是自己吗?
“好,好,我的错,湘湘,你别生气,我立马带他走?。”鹤君山一边护着怀里的鹤惊寒,一边将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语气匆匆,“我听闻前些日子你被仙门纯阳之物所?伤,这是长于极寒之地?的长百岁,可以缓解纯阳之器的伤痛。”
“还?有这个,这是长于墨渊的阴莳,你最近最近不是需要阴莳入药吗,我替你带来了。”
宽大衣袖下的指尖颤抖,他轻轻放下那棵来之不易的阴莳,昏暗光线下无人在意,那琉璃瓶上沾染的污渍是泥土还?是未干的血迹。
放下东西,鹤君山抱起鹤惊寒,不敢叫蔚湘再看?看?他,只道别:“湘湘,我们走?了,你放心?,只这一次,我们以后不会?再来了。”
来的时候有多期待和?兴奋,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和?伤心?。
小鹤惊寒抱着父亲的脖颈,父亲衣服下包扎后的伤口?依然有着浓郁的血腥味,他眼睛疼,不知是风吹的还?是血腥味熏的,泪水滚滚,当场就哭出了声。
幼孩撕心?裂肺的哭声突兀在房间里响起,可母亲始终背对着他。
父亲拍着背轻声安抚,父子俩匆匆忙忙很快离开了。
他不知道母亲的表情,母亲的神态,母亲的想法。
他只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母亲,从?始至终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
鹤惊寒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不许自己见母亲,一面也不肯,甚至不许自己踏出一步西玄之地?。
为什么从?西玄到鬼蜮,这样的一条路,他数十年都没有走?出去。
因为他的母亲如此痛恨他,恨到只要见到他,就会?想要杀他灭口?。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非要说他生来就是错,那错就错在,他的父亲不该是魔君,他也不该投胎成她?的孩子吧。
干旱荒芜的西玄之地?难得下了一场大雨。
小鹤惊寒躲在房间里,掉了一天的眼泪,这次,连父亲都没能进来安慰他。
天放晴的时候,他终于顶着昏昏涨涨的脑袋和?通红的眼睛打开了房门。
门口?服侍的仆从?跪了一地?。
他对上父亲满怀担忧的眼神,表情木木的,只说了一句:“我有点饿了。”
他不再偷偷打听母亲的近况,不再缠着父亲询问母亲的过往,不再抱着那些虚无缥缈的画像入睡,不再去渴求和?期盼不属于他的一切但他也依然听话地?,再也没有踏出一步西玄之地?。
他的母亲和?父亲针锋相对,鬼族和?魔族势不两立。
他的母亲,真的可能会?杀了他。
他一天天长大,西玄之地?,人人赞他聪慧稳重,像极了他的父亲。却又在背后议论?,他更狠辣无情,比他的父亲更像一位魔君。
再后来,鬼姬的死讯传来的时候,父亲鹤君山痛不欲生,甚至一病不起。
而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鹤惊寒抚摸着魔君尊位上的小小骷髅头,遥望着他几乎从?未曾踏入过的辽阔中原和?东方,眸色闪烁。
她?死了,现在,我终于可以出去了。
是吧,父亲。
所?以,所?以鹤惊寒在得知傅潭说的身份时才那样震惊,尤其?是在得知,明明该被唾弃的鬼姬的孩子,却隐姓埋名,拜入了名师门下,现在还?去了仙盟之首的门派蓬丘,成了众星捧月的小师叔的时候……才那样愤怒和?嫉恨。
怎么能不嫉恨呢?他得多善良多大度才会?不在意不去嫉恨?
同样是她?的孩子,凭什么傅潭说可以得到她?的保护和?全部的爱意。她?堂堂鬼姬,高傲成那个样子,鹤惊寒连见她?一面都是奢侈,临末了,她?却舍下脸面去求灵胤道长庇佑她?的幼子傅潭说,直到死都在为傅潭说铺路。
而他鹤惊寒呢,只配得到一句话,“中原之地?见到,我必杀之。”
难道就因为他们一个姓鹤一个姓傅吗。
傅鸣玉瞳仁震动,望进鹤惊寒漆黑一片的眼底,看?到他翻滚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浓郁恨意。
时至今日,傅鸣玉终于明白?,鹤惊寒那一句“我恨鬼姬,也恨你”其?中的含义。
他费尽心?思把?傅鸣玉拉下高堂,折磨至此,不过是迁怒,是报复。
傅鸣玉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
“真可笑啊,兄长。”
“你恨鬼姬,却到她?死都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却听话地?龟缩在荒蛮之地?,却把?毕生手段都施加在我身上————你想报复鬼姬,可是她?已经死了啊,你想看?她?后悔,你这般欺辱我,难道鬼姬就能从?棺材里气活过来吗?”
“你以为你多高尚,不过是柿子专挑软的捏。不就是因为我好欺负吗?倘若鬼姬尚在人世,你还?会?这般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