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脉两日,天亮时分,天枢井口。
周玄候在井沿,眼下两团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殿下。”他将众人自井中拽起,动作利落了许多,“商堂主在根前,三日未挪窝了。”
“守环呢。”林风开门见山。
“环在,名在。”周玄顿了顿,面色凝重,“只是……灰,落得比信上说的还厚。”
守根堂地底,灯火昏黄。
商陆盘坐根前,形容枯槁,鬓角那片白,在灯下刺眼得很。他腕上骨线已断,如今守环认不得他的骨,只认得他的眼。三日来,他便这么眼睁睁地守着,守着那圈绕根一周的名字环。
见林风等人下来,他咧了咧嘴,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
“来了。”他哑声道,“我就知道,你们会掐着日子来。”
“守环如何。”
“名字,淡了两分。”商陆抬手,虚虚地抚过那圈环纹,“三百六十个名字,一夜一分地磨。老朽这双眼看得清楚,每一道名字纹路里,都嵌着一粒灰。”
“灰嵌进名字里,谱笔点不出来。”小雨跪坐环边,掌心按地,听了半晌,小脸越听越紧,“哥,这灰跟白鹿那缕不一样。白鹿的灰,是咬在豁口上。天枢的灰,是嵌进名字的笔画里。笔画里的灰,得名字自己认,才肯出来。”
“名字认灰?”小锤蹲在环边,眉头拧成了疙瘩,“名字是死的,怎么认?”
“名字后头,压着事。”老守的声音自林风骨中透出,缓了缓,“守字辈三百六十名,一人一笔写成的锁。每一笔后头,都压着那一夜的灯、那一夜的墨、那一夜的三百里水路。灰嵌进笔画,磨的就是这些事。要叫名字把灰吐出来,得把那一夜的事,重新应一遍。”
祠堂地底,一时寂静。
重新应一遍。
三百六十笔,一夜写成。如今要一笔一笔地应回去,谈何容易。
“应不全。”苏璇剑眉微蹙,“那一夜,念名的是小雨,报笔的是老守,牵根的是商堂主。商堂主的骨线断了,牵根的手,没了。”
商陆闻言,却是缓缓摇头。
“牵根的手,断了。”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掌心朝上,“牵根的心,还在。”
“那一夜,老朽牵根,牵到二百八十笔,骨线断了。断线之前,老朽在心里,把三百六十笔,一笔一笔,全数过了。”
“守离火,守青丘,守沉沙……”
他闭上眼,苍老的声音在祠堂地底缓缓回荡,一笔一笔,念的正是那一夜的名字。
“老朽念,你们应。”
“名字后头的事,老朽这颗心,替你们压着。”
林风眼眸微凝,旋即颔首。
“小雨,念名。”
“苏璇,垫线。”
“我,落笔。”
“商堂主,压事。”
四人各就各位。
小雨掌心按环,正脉手印贴着根土。苏璇冰蓝剑意垫入环纹与灰之间。林风左臂抱笔,苏璇的剑意同时托着他那条抬不起来的右臂。商陆闭目枯坐,苍声念名。
“守离火。”
“在。”小雨应。
笔尖落下,讫。
嵌在“守离火”三字笔画中的灰,微微一颤,而后顺着笔杆淌下,落入掌心。
一笔,成了。
“守青丘。”
“在。”
“守沉沙。”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