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森始终没有睁眼,他盘着佛珠的手指稍顿了一下,说道:“入定期间,不得喧哗。”
那赵环扬起手道:“本宫没喧哗,那虫子咬她,我把它打死了。”
这一说,玄森反而睁开了眼睛,他朝赵环望过去,唉叹两声:“善哉,善哉,衆生平等,公主为何在此杀生。”
赵环听他这般说,便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腰:“你这和尚,真叫本宫好笑,本宫不过杀死一只蚊子,这有什麽,况且,是它咬我恩人在先。”
玄森眉眼深敛,又摇摇头:“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它只是一介蚊蚁,若是咬人,你便赶它走便是,又何必,非要杀生呢。”
玄森说话慢吞吞,就像在唱经,虽语气平缓无责,但让从来只听过顺从话的赵环,一下听出了不满。
她把眉一横,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梨花案上,响声震天。
苏长鸢看过去,见她早已怒红了眼,神色嚣张,而玄森却依旧面不改色,平静地看着她。
她立即感觉到不妙,前世,公主便也是在这里与他闹意见,他虽是她救命恩人,她也感谢过他,可一个爱怒,一个又过于平稳,着实把公主气得不轻,就这样,也算成了一对冤家。
本想着赵环会大肆怒斥他一番,她忽然看了一眼谭桀音,心中的怒气顿时消去了一半,她咳了咳:“和尚,本公主不跟你计较,不过,你说,衆生生来平等,那可错了。”
玄森朝她擡头一望:“公主有何见解。”
赵环思索了一番:“你看,我们大周,有百姓丶有官丶有和尚丶有皇上,还有公主,有奴婢,有太监……这些人,都是平等的了?”
这一句话,问得玄森不知如何作答。
他本不应该入朝廷,应当在寺庙,做那个永远都高洁的雅士,而不是了解这些。
他连蚊子都舍不得杀,他只是一个过分善良的人,甚至不知道世间为什麽有那麽恶。不明白人为什麽划分三六九等,也不明白为什麽人类自相残害。
苏长鸢便是觉得他纯净,她不愿意让他明白那麽多的是非道理,希望他永远活在他的世界,纯净雪白。
他思索了良久,依旧固守自己的想法,对长公主说道,衆生皆平等。
苏长鸢哪里能让这剑拔弩张的形式蔓延下去,她忙站起身,恭恭敬敬走到赵环面前,行了个礼:“公主殿下容禀,长鸢以为,殿下与大师所说,并非一回事。”
赵环见苏长鸢开口,又念及她是自己救命恩人的朋友,也不好拂了她面子,便道:“哦?你有何见解。”
她深深拘礼:“公主所说的乃大周衆生,玄森大师讲的,便是佛门。佛门有佛门的规矩,可俗世也有俗世的规则。在这大周国,当属于皇上丶太子丶公主为尊。”
赵环微微听得很是受用:“如何为尊?”
苏长鸢道:“公主乃千金之躯,是皇帝的掌上明珠,也是百姓最爱戴的公主,自然身份尊贵,不失平等。玄森大师所说的平等,说的乃是万事万物生命平等,每一个人,每一个动物,哪怕是最小的蚊蚁,也有活下去的权利。”
这厢赵环思索良久,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又忽然凑近,拉着她小声朝远处瞥了一眼,不满地朝玄森释放出怒气:“不像那个和尚。”
苏长鸢收敛了笑意,转而拉着她落了座,开始入定起来。
午时一到,入定结束。
太阳火辣辣地照在衆人脸上,春蝉聒噪地在枝头扯开了嗓子叫,整片慈恩殿的声音馀音绕梁,坐习惯了,还真有股清气从肺腑间徐徐上升,令人神清气爽。
唯一的缺点,便是腰腿受不了。
苏长鸢与曹落林丶苏锦鹤挨个道别,又走到赵环面前,与她告别。
赵环双手叉了会腰,面部扭曲在一起,两边的宫人给她轻轻摇晃着扇子,还有人上前递茶水,她面无表情地呷了口,转眼间苏长鸢站在跟前,又瞧了眼她身旁的谭桀音,立即正装站定,欲言又止。
“公主殿下,我们先告退了。”
谭桀音也不说话,只跟在她身侧,朝着公主行抱拳之礼,而後退下。
她刚刚行出慈恩殿,走到一片清凉的红枫叶树下,便听身後有一阵脚步声快步过来,玄森的声音在耳後响起:“苏施主,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