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了一条: 陆辞:九点到。 然后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点。 黑眼圈还在,至少不像被人揍过两拳。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外面套一件浅蓝色亚麻衬衫,背上电脑包出了门。 地铁上他打开ipad,开始画草图。 他在脑海里构建了一个大致的画面,月下山巅,云雾缭绕,一只巨大的九尾狐立于断崖之上,仰首望月,身后九尾如雪瀑般垂下。 发到工作群里会被甲方毙掉的那种。 但他觉得季知许应该会喜欢。 到了盛恒大厦,前台姑娘已经认识他了,直接引他去了那间办公室。 和昨天一样,走廊尽头的双开门推开,冷白的灯光,落地窗,深色沙发。 沙发上蜷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陆辞第一眼以为是毯子。第二眼才看见那团东西在呼吸。 肋骨的位置一起一伏,节奏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深的梦。 是那只狐狸,是他的本体。 陆辞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那团雪白的毛茸茸。 比昨天的半人半狐状态要大得多,沙发几乎承载不了它的体积。 九条尾巴散开,几乎铺满了整个沙发区域。它的头埋在两条前爪之间,睡的正香。 前台的姑娘面不改色地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陆辞站在原地看着这只打瞌睡的上古神兽。 昨天已经震惊过了,今天按理说应该淡定。但亲眼看到一只比沙发还大的狐狸在面前呼吸,那种荒谬感还是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一时之间,他的职业素养以一种诡异的自我催眠的形式接管了大脑。 甲方在睡觉,吵醒甲方的设计师没有好下场。至于甲方是人是狐,在职业素养面前不重要。 他把电脑包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打开ipad,把耳机塞进耳朵。 白噪音,雨声。 他开始画草图。 十分钟后,他抬起头。 脚踝上多了什么东西。 九条尾巴中的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脚边绕了过来,松松地搭在了他的脚踝上。 陆辞低头看了看那条尾巴,又看了看还在睡的狐狸。 尾巴尖动了动,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陆辞继续画。 二十分钟后,他画完了第一版草图。 月下山巅,云雾缭绕,九尾狐立于崖上。 他保存导出图片,准备等季知许醒来给他看。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狐狸动了。 它先是抖了抖耳朵,两只尖尖的、覆着白色绒毛的耳朵从头顶竖起来,转了转,敏锐地捕捉四周的声音。紧接着它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竖瞳缓缓睁开。 睡眼惺忪。 它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露出一口锋利的白牙,舌头卷成一个圈。打完还咂了一下嘴。 它看了陆辞一眼。 竖瞳瞬间变圆。 九条尾巴同时炸了毛。 它以一种人类绝对做不出来的敏捷动作从沙发上弹起来,在半空中全身一抖。 落地时就变回了季知许。 西装裤配黑色衬衫,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打扮,头发一丝不乱。表情冷静而矜持,仿佛刚才那个四脚朝天打哈欠的生物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九条尾巴还露在外面,其中八条正在慌乱地把自己整理顺,第九条还搭在陆辞脚踝上。 季知许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尾巴。 尾巴僵了一下,以闪电般的速度缩回了他身后。 “……你来了。”季知许说,声音低沉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季总早上好。”陆辞说。 他觉得自己适应得比他想象中快。 可能三十万确实有安神定心的功效。 --- 早餐摆了一整张茶几。 蟹黄汤包、虾饺、肠粉、豆花、烤吐司、牛角包、三文鱼沙拉、煎蛋卷、水果拼盘、四杯不同颜色的鲜榨果汁。 “我说了,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季知许坐在对面,一手端着咖啡。他的尾巴终于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后,只是偶尔有一条会翘起来晃一下。 陆辞夹了一只虾饺。 “草图我画好了,您看看。” 他把ipad递过去。 季知许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山,”季知许指着画面上的背景,“用什么画的?” “procreate的铅笔笔刷,叠加了一些纹理……” “换成毛笔。” 陆辞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 “毛笔。”季知许放下咖啡杯,表情认真,“真正的毛笔,宣纸,研墨。画完再扫描。” 陆辞沉默了两秒。 “季总,现在已经是数字绘画时代了,用ipad画的效果和……” “不像。” “……” “不像我。”季知许说,把ipad放在茶几上,往陆辞的方向推了推,“这些线条太冷,没有温度。我们那时候的画像,是用毛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每一笔都有气。” 我们那时候。 陆辞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三十万,三十万。 “好。”他说,“用毛笔和宣纸。可以。” 季知许满意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 “这个月亮也太圆了。” “月圆之夜,意境比较……” “太圆了。那时候的月亮没这么圆,有点扁。” 陆辞看着自己画的那个正圆形月亮,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季总,”他说,“月亮从来都是圆的,或者是弯的,不会扁。” “我看到的就不是。”季知许理直气壮,“农历初三的月亮,就是扁的。你画初三的。” “但初三的月亮是月牙,本来就不是圆的……” “所以我说它扁。” 陆辞张了张嘴,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三千岁的九尾狐争执月亮的形状。他决定放弃治疗。 “初三的月亮,好。”他在备忘录里打字,补充道:“初一怎么样?更扁。” 季知许认真地想了想:“也可以。” 陆辞打下:月亮要扁,扁的像被人踩了一脚。 “还有这个,”季知许的手指移到画面的下方,那个模糊处理的山脚阴影部分,“这里画的是什么?” “山脚的树林。做了虚化处理,突出主体……” “不对。” 陆辞抬眼:“哪里不对?” 季知许偏了偏头,眉头微蹙,努力组织语言。 “树不是长这样的。那时候的树……更直。更高。叶子是针形的。” 陆辞把虾饺吞下去。 “季总,您能不能给我看一张参考图?什么样的树?” “没有图。”季知许说,“那时候我住的山上都是这种树。后来气候变了,它们就没了。” 陆辞看着季知许的脸。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九条尾巴中的一条正无意识地卷着沙发套的一角,越卷越紧,把皮面都揪出了褶皱。 “那我试着画一画。”他说,“您描述一下细节,我根据描述来还原。” “很高。”季知许说,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下,“比现在的松树高一倍。树皮是银灰色的,在月光下会反光。针叶是深绿色,冬天会变成银白色。” 陆辞把这些记在备忘录里。 “还有什么细节吗?” 季知许想了想。 “树干上会分泌一种树脂,质地很清透,敲上去有玉石的声音。我们用它来做……” 他忽然停住了。 “做什么?”陆辞问。 季知许垂下眼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琴。”他说,“做琴。” 陆辞看见那条揪着沙发套的尾巴揪得更紧了,皮面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我记下了,画的时候尽量还原。”他说,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只蟹黄汤包,“还有别的要改吗?” 季知许看他一眼。 “暂时没有。”他说,“你先画。” “好。” 陆辞低下头继续吃早餐,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字:甲方尾巴会出卖他? --- 下午陆辞回家,把自己大学时的画材箱从床底翻了出来。 箱子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灰。他打开卡扣,墨还包在油纸里,毛笔用竹帘卷着,一叠宣纸边角泛黄,但保存得很平整。 他拿出最常用的那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笔杆上的刻字还清晰可辨——“文轩阁甲戌年”。 二十年前爷爷带他去老街买的。那天爷爷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整条街,最后停在那间老铺子门口,说:“进去看看,喜欢哪支就拿哪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