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末班车。
那份报表,我改到第四遍。
起因是今天下午集团下来人。
说是查各部门的进度,一层一层地看,连机房和档案室都没放过。
主管说,这一趟是集团那位亲自抓,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过。
他从上午起就把“上面要来人”这句话嚼了七八遍,嚼到最后全落到我这份表上——口径要统一,数字要对平,连小数点后两位都得齐。
桌面清空,垃圾篓换袋,显示器背面的灰都抹了一遍。
人真来了,在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那会儿我正在茶水间门口接水,端着杯子,侧身往墙边让。
先听见鞋跟。
细的,一下、一下,敲在走廊的水磨石上,不急不慢。
然后是一片浅色从眼前过去。
跟着她的人把中间那位挡得严严实实,我只看见一双细高跟、一截浅色的衣角,还有一只口罩的白边。
有人在旁边低声说了句“沈总,这边”。
我端着水,头都没抬。
报表最后是改完了。主管撂了句“明天再看”,跟没改一个样。
写字楼底下只剩一家便利店还亮着,卷帘门拉到一半,店员靠着柜台刷手机,屏幕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青。
我挑后排靠窗坐下。靠窗不碍事,谁上车都不用从我前面挤过去。从小到大我都挑这种位置,习惯了。
这个点回家只剩公交,上去还得晃半小时。
双人座,我占靠窗那半边,背包搁在腿上,左边是空荡荡的过道,背后是凉得发硬的塑料壳。
坐垫磨得起毛,顶灯是老式的冷白,照得人眼睛发酸,也照得那几根扶杆反出一层水似的亮。
车过两站,上来一个女人。
先听见的还是鞋跟。
细的,一下、一下,敲在车门口的铁板上。那声音我今天在哪儿听过。可我当时没细想。
我抬眼看了一下,本来想立刻挪开。
没挪开。
她是逆着光上来的。
顶灯在她身后,人先是一整条影子——肩、腰、胯、腿,一道下去,收口的地方全黑着。
走出那道光,细节才一层一层从暗里长出来。
三十出头。
齐肩的卷发,发尾压着一点褐色,被汗黏在颈侧。
白口罩,一次性的那种,压着鼻梁,上缘那条硬边把鼻尖压出一道浅痕;两条耳绳勒进耳后,把耳廓压得往前贴。
露在外面的只有眉眼。
眉不描不挑,平平地放着;眼皮上淡淡一层,压得住,也懒得多涂。
那种端正本来是正经的。
可越正经,越显得底下那具身子来得不讲道理。
口罩随她的呼吸一鼓一瘪。布面上有一小块深色,是被汗洇的,在那个位置贴得更紧,勾出一小片轮廓,等她吸一口气,又松开。
她身上那件米白的针织衫是网眼的,线细,孔却被撑得极大。
这种衣服本来是给瘦姑娘夏天罩在吊带外头的,落到她这里成了另一回事——整件被从里往外顶,经纬全开,一个个眼儿被扯成歪歪扭扭的长条。
肉从孔里鼓出来,一小坨一小坨,白得晃眼;勒住它们的是那几根细线,线陷进肉里,两侧挤出来的部分又鼓成一道浅痕。
扣子撑着,缝线绷着,下摆被顶得离开腰皮,露出一截被汗浸透的小腹。
她站着也往下坠。
那重量看得见——不是挺,是挂着,随呼吸一抬一落。
呼一口气,那两团就抬起来一次,再落回去;落的时候先晃,再撞,再挤到一处,中间那道沟被挤得更深更窄,汗从沟口滑进去,看不见底。
乳头在布底下清楚得很,顶着两个点朝前,连周围那圈颜色稍深的轮廓都透出来,随她重心的移动一点点挪位置。
她往前走。那几步把车厢里所有东西都压下去了。
站直了看,那道腰细得不像话,从侧面看像被人一把握拢过;再往下忽然就炸开了——胯宽,臀圆,肥得毫不收敛。
我坐着,眼睛刚好平在她腰腹那一带。
深灰的包臀针织裙绷着,松紧腰头勒出一道浅浅的堆褶,一股汗从褶子里渗出来,把腰头洇深了一小块。
裙摆两侧的肉被顶出来,压出两条厚实的弧,走一步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