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逸寒眸里蒙上层血雾,他看到的不是仁厚的明君,甚至不是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久等啦,还有两章完结! “清晏,过来。” 盛王朝尹逸寒招手,与此同时,周围几名一看就身手不菲的士兵死死盯着郁时越的动向,摆出防备的姿态。 明明郁时越浑身上下都充斥着犹如强弩之弓的疲惫感,眼珠也因彻夜未眠而布满红血丝,双臂因使用过度而微微发颤,可盛王仍不敢掉以轻心,他耐心地看向尹逸寒,说:“别叫朕失望。” 盛王的话虽是对着尹逸寒说的,眼睛却是定格在郁时越身上,看见对方分明自顾不暇还紧张兮兮的护着清晏时,他的胸膛里顿时蔓延出一丝微妙的快意。 他那能力不凡的‘好兄弟’生出的好儿子,如今却像条狗一般围在他的儿子身边…………报应,都是报应! 似是想到某些不大美妙的回忆,盛王脸色微沉,他收敛情绪,转瞬间又恢复那副稳如泰山的姿态。 尹逸寒没有动。 盛王:“你怎的还站在他身边,难道忘了这逆贼先前是如何欺辱你的?” 郁时越的心狠狠挣了一下,下意识偏头看向尹逸寒。 尹逸寒却面色不改:“自然没忘……大概就同您对待我娘一般。”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尹逸寒此时往沈长玉的方向瞥去,后者原本幸灾乐祸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缝,满眼诧异。 盛王脸色骤变,一时竟忘了该如何言语,怒道:“你这孩子,竟胡说些什么?你怎敢如此妄议长辈?” 尹逸寒没有理会,又将目光转向沈长玉,道:“你先前吃醉了酒跑我面前耍疯,说母亲曾要把还在襁褓之中的你杀死,可知为何?” 沈长玉掐紧指尖,强颜欢笑:“兄长是在得意吗?你有母亲的偏爱,挥霍她的遗产,我却什么都没有,甚至不被期待来到世上……呵,不过是个不识大局的市侩女人,得不到皇后的位置便耍脾气要掐死自己的亲,谁家的娘亲会如此狠心!” 郁时越眉头紧皱,听不懂他们的话,但嘲讽道:“什么兄弟?少往自己脸上添光,谁同你做兄弟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尹逸寒盯着隐隐要爆炸的沈长玉,字字诛心。 “因为你是奸生子。” “尹逸寒!”盛王怒不可遏,第一次喊出他的大名,警告道,“莫要再胡说!” 沈长玉从脖颈蔓延上一片红,额头青筋蹦跳不停,他立刻偏头看向盛王,期待能有句解释,反驳尹逸寒的胡言乱语。 郁时越却对尹逸寒的话表示肯定,感同身受:“换我生出生性如此恶毒的孩子,我也要掐死他。” 空气中有道无形的绳子陡然绷紧,郁时越一开口,反倒打断了这紧张的僵持,使得对面重新将火力聚焦到他身上。 沈长玉冷嘲热讽:“咱们郁小将军变脸可真够快的,先前上赶着求娶我的时候,可就像野猪急着拱白菜似的,卑微到骨子里,如今倒摆上架子了。” 郁时越:“……” 他脸色黑得像块炭,眼神像是要刀了沈长玉。 “枉朕苦心为你铺路,你说这话叫人寒心否?”盛王再一次厉声警告。 尹逸寒黑漆漆的眸子里毫无波澜。 他在等。 等盛王问他…… 盛王对尹逸寒向来是有绝对的耐心,这点小插曲不足以让其动怒,当下他很快收拾好心情,道:“你母亲同我何时生过嫌隙?当时分明是那个男人巧言令色,迷惑了她。” “他甚至骗得你母亲和他缠同心结,罪大恶极的和她定下下辈子的誓约!” 尹逸寒抬起眸,紧接着便听见盛王说:“告诉朕,那个罪大恶极的燕,白,他的尸身在何处?” 尹逸寒瞳孔倒映的祥和眉目逐渐扭曲狰狞,他缓缓闭上眼,胸闷得喘不过气,秀媛没骗他…… …… “可能是人之将死,好多久远的我本已忘却的事情,现在都在我的脑子里窜跑出来。” 尹逸寒赶去的时候,秀媛奄奄一息的靠在墙上,眼皮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尹逸寒颤抖着从墙上血迹斑斑的刑具中取下一把剑,砍断了锁链,他想把秀媛扶起来带走,可她的双腿就像是抻不直的面条,经过长时间的盘曲,很难独立站立。 “别费事了。”秀媛气若游丝,“少爷,我有话想同你说。” 尹逸寒蹲下来,等秀媛开口,可后者却摁住他的肩膀,警告说:“不知那皇帝从前喂了我什么,我一旦谈及往事就会毒发,待会儿就算是我吐血也绝不要打断,有些事少爷必须知道,若你认贼作父,抱憾终身,我就没脸下去见你娘了。” “……” 秀媛不容他沉默,恳求说:“答应我。” “好。”尹逸寒很轻的回应她。 秀媛环顾四周,又向尹逸寒确定门外有人在把风,她的身子才松弛下来,盯着虚空,思绪又飘回了那个暖阳洒金的午后。 “少爷的父亲名为燕白,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双亲早逝,平日里靠着在城里的店铺干琐事找活计,某日意外撞进小姐的铺子里……” 尹钰和燕白的相识结缘正如话本里歌颂的那般美好。 那时尹钰刚与家人闹翻,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被人排挤,寻衅滋事的事情常有,她的店面时常被迫关停,活得艰难,而燕白的出现恰好解决了她的难题,不仅能干,还能以男人的身躯抵挡流言蜚语。 久而久之,乡里乡亲便默认他们是一对儿,尹钰是迟早要嫁进来的媳妇。 这些流言对尹钰造不成任何伤害,反倒实打实的让其吃了不少好处。 红眼病的商贩被燕白摆平了,某些对尹钰别有心思男人也不再敢轻易招惹,生意越做越大,尹钰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财源滚滚,于是她便默认误会产生,甚至有意无意的让流言发酵。 然而燕白却对流言反应甚大,每每听见有人调侃就面红耳赤,撸起袖子要和他们算账。 秀媛还清楚记得小姐当时的表情——眸子里笑意逐渐僵硬,就仿佛……心底里的某种期待骤然落空似的。 当然,尹钰并不是遇事只会郁郁寡欢的性子,她当时一个箭步急冲上去,对着耳朵红得仿佛下一瞬就要自燃的燕白质问:“我一黄花大闺女都还没生气,你倒是先拿上乔了,不就是嫌弃我的市井身份配不上你,名声再玷污了你,耽误你往后功成名就娶公主了!既然如此,你还待在我这作甚,走走!” 事后连尹钰都想不起自己当时在气什么,只记得当时胸口积郁了一团火,烧得她有点委屈,于是横眉冷竖着使劲把燕白往外推搡,秀媛也懵了,呆在一旁不知所措,燕白却用一只脚卡在门槛,把自己硬生生刹停在门口。 尹钰彻底推不动了,冷眼和他对视。 燕白却笑得比太阳还暖,他认真地看着尹钰的眼睛,说:“我也心悦你。” “……” 尹钰愣了一下,旋即转头跑了,而后燕白又来解释,他与乡人争执,是因为被乡人戳穿了心思,恼羞成怒。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所有的话全靠秀媛在中间传递纸条,秀媛常常因自己不识字而看不懂八卦而感到懊悔,等她勉强认识上面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字时,尹钰早已同燕白在一起了。 生活过得越发有盼头。 由于二人的父母都不在,于是他们选了个吉日,在皎洁月光的见证下私定终生,原本还要举办成亲仪式,可惜时运不济,赶上了国丧,又值新旧王交替的动荡期,实在不宜成亲,只能搁置。 燕白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尹钰,于是更加刻苦的念书,十指被磨得出血,缠着绷带也要攥笔杆子,他许诺要金榜题名,风风光光的迎娶她。 春闱临近的日子,尹钰比他还要焦灼,生怕燕白徒劳受苦,信心受挫,于是大行善事,开设施棚,为燕白祈福。 某日出海回来后,她救回来一个人。 一个满身是伤,奄奄一息的男人。 他的腹部被划开一道硕大的口子,鲜血冷凝成黑紫,死死粘在衣服上,尹钰把他救活了。 “他若真死在那时候,该有多好?”秀媛的嘴里开始溢出血流,她浑浑噩噩的讲。 尹逸寒隐隐猜到:“是……” “正是咱们盛国当今的圣上。” 储君之争向来残酷,何况当时已立太子,尔虞我诈,不少朝臣因站错队而搭上性命,秀媛猜测当时的盛王应当是正在遭遇刺杀,于是埋没姓名,顺势躲在小姐的门庭下养伤。 “一开始,我们全都被他表面的伪装蒙蔽了,他不会干活儿,原本遭人嫌弃,却凭着独到的见识帮小姐拓展了外域的销路,甚至贩盐的许可文书他都能搞来,久而久之……”尽管已经过了很久,可当秀媛回忆起这段往事时,仍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