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逸寒:“陛下宅心仁厚,令人敬佩。” “但江山社稷为重,臣之家事微不足道,还望陛下莫要过度牵挂。” 郁时越看尹逸寒又摆出一副和自己称君称臣的客套模样,就知道他是生气了。 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好像说两句客套话就能疏远关系似的。 郁时越翻了两页案牍,好笑道:“好坏赖话都叫你说了,你来之前我不是正专心江山社稷呢么?” 见其装傻充愣,尹逸寒脸上闪过一丝嫌恶,他已然忍了很久,没耐心再同郁时越周旋,没好气道:“你整日派人去我府里扮鬼,吓坏了我的夫人,这难道是大国之君的风范吗?” 郁时越:“怪声?” 尹逸寒看郁时越一副毫不知情的无辜模样,不再废话:“除非你狠下心直接杀了我,要么就别再干扰我的生活,不然无论使出何种手段,哪怕是有爆竹炸到了屋里,我也照样会和夫人繁衍子嗣。” 繁,衍,子,嗣。 郁时越咬牙切齿,表情一再扭曲变形。 半晌,他迎着尹逸寒警惕的目光,释然的笑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郁时越:“我既说过不会对莹春出手,就是不会。” “可你却一再冤枉我。”郁时越的语气萎靡,绵连出失落的语调,“把我想象成十恶不赦的恶人。” “逸寒,你真不清楚我的为人吗?” 尹逸寒太清楚了,他深知郁时越的手段有多阴险狡诈,让人防不胜防。 “好。” 郁时越重重点头:“好。” 他不由分说兀自起身,牵住尹逸寒的手腕,“既如此,我便让你亲眼瞧见,此事究竟是否为我所作。” 尹逸寒蹙眉,暗自用力挣了好几回,都没能把手抽出来,加上步频不一致,他的脚步与其相冲,偶尔转弯时会撞上郁时越的后背。 尹逸寒的鼻尖泛红,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单是一点,便让他脑袋发晕,从脊椎骨蹿升起骇人的麻意。 尹逸寒察觉到身边人的脚步放缓了,来不及反应,身侧猛然传来一阵不可抵挡的力道,回过神时他屁股已经挨到了柔软的厚垫。 郁时越合上暖轿的门,用手作扇,在面前扇了两把风,很热似的,顺手脱下冗厚的外袍丢到尹逸寒身上:“帮朕拿着。” 绒毛里还存留着暖烘烘的余温,尹逸寒猝不及防被拥住,打了个热颤儿。 他默不作声把衣裳向里翻折叠好,平铺放在腿上,冻僵的手压在柔软的绒毛上,逐渐有了知觉。 暖轿内空间狭小,一路上,尹逸寒无论往何处看都不免会和郁时越对上视线,于是他干脆目光下移,盯着郁时越身上坦露出的白色绷带恍神。 晃动停歇,前方传来马落蹄的声响,尹逸寒抬手撩开车幔,看见自己的府邸。 尹逸寒:“何意?” “抓鬼。” 郁时越自先下车,凭借身手敏捷的从偏僻的围墙里翻进府内,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翻进尹逸寒的寝屋,在后者的指导下藏进柜子里。 等莹春闻声走来,彻底踏进屋里,且同时和尹逸寒噤声那刻,窗外再一次响起了熟悉的怪叫。 伴随其后的是郁时越飞冲出去的残影。 莹春捂嘴惊叫,没过多久,郁时越押了个人回来。 此人手被反扭着,发带散乱,只是身影瞧着有点熟悉。 尹逸寒眯起眼打量,不可思议道:“魏将军?” 莹春嘀咕:“将军?” 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看过来。 莹春:“……” 不知怎的,她一面见季然的远房亲戚就浑身发怵,半点不愿意多留。 “厨房好像还烧着东西,我去看看。” “……” 郁时越回过头,义正严词审问道:“好端端的整这出幺蛾子,意欲何为?” 魏明动了动嘴唇,喉咙仿佛被堵住。 尹逸寒替他回答:“将军可是你的部下。” 郁时越直勾勾地盯着尹逸寒的眼睛:“你的意思,他干坏事是受我指使,是我贼喊捉贼?” 尹逸寒不语,显而易见,他就是这个意思。 郁时越自嘲一笑,扳指立誓:“我若真有此举,就叫老天立刻劈下一道响雷,让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他的语气愈发沉重,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 尹逸寒垂下眼睑。 心里忐忑的想,难不成自己又误会郁时越了。 与此同时,魏明闷不吭声地跪下来,沉声说:“臣一人做事一人当,希望尹大人不要牵连旁人。” 尹逸寒屈膝蹲下,平静地望着他:“你为何这样做。” 魏明叩了下头:“臣只是觉得莹春配不上大人,怕大人酿下无法挽回的错误,来日懊悔。” 尹逸寒嗓音如同淬了寒冰:“你凭什么质疑我的决定?你有多高傲,我看上的人在你眼里就是不堪入目的?” 当头一棒。 魏明耳边嗡嗡作响,他无措地抬起头,看了眼郁时越。 平心而论,扮鬼叫打断尹逸寒夫妻行事的想法是魏明独自想的,也是他独自施行的,从始至终郁时越对此都不知情,称得上干干净净。 可是——- 他做此出格的举动还不是他尊敬的陛下,三更半夜不回去睡觉,整晚坐在他的房间外嚯嚯磨刀! 每当魏明出来委婉询问,陛下就会故作抱歉的停下打磨兵器的动作,对他关切的说“爱卿,你睡你的。” “陛下,时候不早了,不如您也回去安寝吧。”魏明道。 郁时越是位‘忧国忧民的明君,当即表示自己苦点不算什么,唯有磨好兵器才能居安思危,抵御外敌,保疆卫国。 魏明算是明白了。 他不保卫莹春姑娘的清白之身,陛下是不会消停了。 于是魏明在经历间歇不断的暗示下,终于做出了这个不道德的决定。 魏明被扣上了一大口黑锅,他被尹逸寒冰冷的目光激得难受不已,好似被全世界背叛一般。 他的眸色越来越沉,最后变成视死如归的坚毅。 魏明迎着二人自上而下的俯视目光,再次重重磕了一下头,铿锵有力道:“因为臣心悦尹大人!” 万籁俱静。 尹逸寒僵硬道:“你来什么玩笑。” 魏明认真看着尹逸寒,飞快道:“并非玩笑,尹大人心底诚善,表里如一,才华斐然——” 赞美的话还未说完,一只弯钩长靴便踩在魏明的肩膀上,用力将他踩下去。 魏明被迫住嘴,仰头看见郁时越脸色铁青,语气却带着诡异的温和的调调:“爱卿,逸寒如今是有家室的,你说话时可要多斟酌一番,不要信口开河。” 魏明:“……” 肩膀处的重压不容忽视,其中夹带着的威胁更是毫不遮掩。 魏明也不知哪来的胆量,他拔高音量,一副悔过自新,痛改前非的姿态:“但属下深知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尹大人已有良人相伴,那属下往后再不会行此低劣手段,干扰您和夫人的生活。” 郁时越脸色黑沉,他听出魏明语中阴阳的意味,却无法发作,生生扯出宽容大度的微笑回头看向尹逸寒:“人赃并获,全权交由你处置可好?” 尹逸寒反唇讥讽:“陛下的人,哪轮得到我处置?” 作者有话说: 准备过最后一个大剧情了,身世揭露准备,也不知大家想砒霜了没有。 如尹逸寒所料,郁时越最终只是免了魏明半年的俸禄,说是小惩大诫,不过是他们君臣一心,同穿一条裤子。 尹逸寒倒还真不知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暴君如今竟成了菩萨心肠。 “那便依陛下所言。”尹逸寒不动声色地起身,抓住门边往外拉出足以容纳两个成年男子的空隙,意思不言而喻。 魏明还沉浸在世界颠覆的震撼中,双眼发直,只觉得耳边所有的声响偶嗡嗡离他远去,还是陛下纡尊降贵把他拽起来,善解人意道:“行了,主人都离座了,你还不起身难道还真想留下来吃饭吗?” 这话要是换作别家,主人当即就会领悟,立马起身挽留,经过几番客气,客人也会识趣地在盛情挽留下执意离开。 可惜说这话的是郁时越,听这话的是尹逸寒。 尹逸寒面无表情地扯着门,毫不怀疑,自己但凡一开口,某个没有脸皮的人准备顺势留下,屁股死死粘在板凳上,并且会趾高气昂地指使他的夫人过来伺候。 “别送了,外面冷。”郁时越客气地起身,扯开步子往门外走。 “……” 尹逸寒目不斜视,望着门外的雪花,鞋尖岿然不动顶在门框内。 郁时越:“……” 他讪讪一笑,携着下属功成身退。 “等一下。” 郁时越不可置信回过头,看向尹逸寒的眼神隐隐透着希冀,但接着他的怀里就多了一件暖烘烘的外衣,是自己方才给出去的那件,还未来得及郁闷,就又见尹逸寒不顾还未彻底离开的魏明,砰得摔上门,险些夹到魏明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