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闻言发出一声嗤笑,她媚眼轻压,朝男人的裤裆看了一眼。 “口是心非呀哥哥~” …… “哎呦,真是太麻烦贵人您了。” 女人局促接过仆人递来的水,僵坐着,一口也不敢喝。 手里的杯子似宝玉,发出贵气的光芒,女人生怕自己粗糙的嘴唇玷污了它,再加上前不久在驿站的阴影,让她心里发虚。 她如坐针毡,不好意思道:“您把我们放到沿途的驿站就行,怎敢劳烦到您家里……对了,怎么我见我相公和女儿啊。” 女人刻意改掉之前粗陋的用词,结结巴巴说着官话。 贵人和气,嗓音宛若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听着很舒服。 沈长玉叫她不必担心:“你丈夫睡得正香,至于你女儿——” 他话音倏顿,眉眼弯弯:“她现在应当玩得正开心呢。” 女人松了口气:“还是不……” 沈长玉:“相识即是有缘,天色已经晚了,你们一家人在外也不好找落脚的地方,若不嫌弃就在这歇一晚,等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们启程。” 女人已拒绝多次,再推脱就显得不识抬举驳了人家面子,于是感激道:“您可真是个大好人。” 沈长玉笑了笑,眸光微转,安全起见,有件事他还得确定一下。 “听说你们一家人走了不少远路,可是来盛都寻亲?” 困苦潦倒却无人收留,当是举目无亲。 果不其然,女人含糊说:“我们是来找人的。” 她似是不欲多言,沈长玉很体贴的没有追问,转而问道:“那你们家住何方,路上盘缠可够,不如告知我,说不准能帮你们一程。” 女人苦笑。 “家比较远,我们打算现在附近转转,不准备回去。” 如今他们身上半点积蓄都没有,若真返程恐怕要饿死在路上。 贵人很仁义,道:“凡事在盛国境内——” 沈长玉声音渐弱,他注意到女人脸色微变,目光飘忽不定,于是挑起眉,试探道:“不在?” 女人卸下防备,干脆说:“您心善,我也不怕说,我们是大漠来的,以后也不打算回去,就在这安家了。” 大漠? 沈长玉不自觉前倾上身,神情闪过愣怔。 愣神间,面纱撩过火烛,在女人的惊呼声中,沈长玉处变不惊的摘掉面纱,丢到地上随便踩了两脚,碾灭了火花。 女人的惊叫还在继续,沈长玉有些烦,拧着眉想开口叫她不要吵,一抬眼的功夫就见女人诚惶诚恐的跪在他面前,激动道:“世子爷,俺们可算找到你了!” 女人喜极而泣,怪不得从刚开始面见贵人就隐约有种熟悉感,这叫什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两位都是个顶个的大好人。 沈长玉后知后觉:“你们在找我?” 女人:“对啊,有位贵人托俺们给您带信,上头的字俺们不认识——”她激动的不成言语,于是沈长玉不得不再次打断道:“是谁让你们带的信,可有信物。” “他未提及姓名,不过生的也好看极了……至于信物,有的有的!是块美玉,在我相公手里。”女人边说着边急切地起身:“那货死猪精转世嘞,还不醒,净耽误大事,我去叫叫他。” 沈长玉眼底酝酿惊涛骇浪,差不多推断出送信的人是谁。 尹逸寒。 他想对自己说什么? 亦或是发现了什么? 沈长玉流通的血液刹那间冻住,他不敢细想,赶紧拦住女人,对上那张蜡黄干枯的脸,又放下心来。 以尹逸寒如今的地位,何至于找几个裤裆里搜不出俩子的贱民来传信,如此做法只昭示着一个原因:尹逸寒仍未郁时越桎梏,他过的并不好。 女人迷茫看向沈长玉,听对方说:“你不认识路,别急,我差人去叫他。” 也对。 这么大宅子她出去乱转容易闹笑话,女人重新坐回椅子上,又听沈长玉关心的问:“从大漠到盛都的路可不短,你们走了有两个月?” 女人摇摇头好笑道:“世子爷可会说笑,您说的是乘车骑马耗费的时段,俺们贫苦人家坐不起马车,那可是实打实一个脚印挨着一个脚印踏过来了,算算时候,绿叶发黄,鞋底踏白,从夏天到冬天,可有大半年了。” 她每多说一句话,沈长玉嘴角弧度便下降一分,直至最后,脸色遮掩不住的阴沉。 香囊一旦经汗水侵蚀,沾上人气就会无休止的挥发,如若谷西当初成功将香囊送进尹逸寒手中,时至今日,药效也已是强弩之弓,更不用说谷西那废物如今生死未卜,连事有没有办成都未可知。 如果失败,那么如今的郁时越…… 沈长玉不敢想。 屋内气氛不知不觉紧张起来。 女人感到不自在,她觉得世子爷好像有点变了,可又说不清楚,很奇怪的感受,与盛国那位贵人恰恰相反,那位贵人初见带着刀锋般叫人忍不住疏远生怯的高高在上的气质,可每多说一句话,便亲和一分,心里便柔软一分,而这位世子爷,面容亲和笑意可人,说的话也是嘘寒问暖不带架子,但女人却莫名阴凉,搓了搓小臂上的鸡皮疙瘩。 好在,下人即可将信物送到,双手恭敬呈献到沈长玉面前,红色的托盘上安然放置着一枚可有“沈”字样的玉佩,雕文被磨的精光,是长期被攥在掌心留下的锃亮痕迹。 沈长玉扫了一眼,没有伸手拿。 ——确实是他的玉佩。 尹逸寒上轿前,自己亲自塞给他的信物。 玉佩上还残留着若隐若现的香味。 沈长玉闭上眼。 这妇人没骗他。 女人抻着脖子往下人身后望,没见到自家相公的身影,却不敢多问,她赤红着脖子看向沈长玉,欲言又止。 “世,世子爷。”女人艾艾叫道。 沈长玉睁开眼,目光里出现一张搓黄的小纸条,黑字遒劲有力,入木三分。 他依然没接,借着女人的手从上至下浏览,通篇尹逸寒就一个意思——这家人困苦可怜,若有一天成功将信带到,请自己好生安置这家人。 沈长玉问:“没了?” 女人不好意思道:“没了。” 女人出发前托郭秀才的儿子帮忙读信,知晓上面的意思,本着为闺女搏一搏的心思才揽下这桩子事,她认为世子爷对待陌生人都愿施善举,那对待算是有恩的他们应该也…… 沈长玉目露疑光:“只有玉佩和一封信?”他略微沉吟,委婉问道:“没有庞的物件?类似钥匙什么的……” 女人满脸迷茫,不似作假。 看样子是真没有。 沈长玉在心里冷笑,尹逸寒口口声声对他关怀,不过是虚情假意,临到死时都没想着把金库钥匙托付给他。 他彻底没了耐心,径直起步略过女人往外走。 女人有些慌乱,她想辩解他们是清白人家,绝不会私藏任何物件,急切的起身,突然间,她脑袋亮光一闪,忽然想起,丈夫在赶路时,汗水偶然沁湿玉石,上面貌似隐约有字迹浮现,可惜他们大字不识一个,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女人追在沈长玉的后面,大声喊:“世子爷。” 眼瞅着世子爷脚步渐快,女人大步踏出门槛,被佣人一把拦住,顾不上惊慌失措,她用力挤着身子抻长脖子,“那玉佩——” 后面有字。 女人聒噪的喊声被门截住,落了锁。 沈长玉没有听见,他便大步往前走,听见谷东犹豫不决问:“世子,那计划还……” 沈长玉反问:“他们是本地的?” 谷东沉默,不仅不是本地的,甚至不是盛国人,杀了都不违法,可关键是,这几位毕竟是世子亲友的人。 “不是。” 沈长玉面色不改,撩袍抬脚走进一间阴蔽的屋子,淡淡道, “那就杀。” “你们锁门做什么!?”女人框框砸门,手掌拍的通红,见无人回应,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后退几米,一猛劲儿的拿身子拱上去,不知晓疼似的,“我相公闺女呢!你们到底想干啥?” 门外传来仆人不轻不重的嘲讽:“歇歇吧,你相公如今正溺在销魂窝里,哪有心思管你。” 女人气红了眼,“杀千刀的胡说什么,你们究竟安的什么心,我相公到底在哪?”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女人喃喃:“担心什么?”她呆的屋子里连烛火都没点,此时大门一关,黑的渗人,她双腿发软,身子全依在门上,顾不上自己的处境,女人哀求说:“劳烦你们告诉世子爷,那贵人托带的东西只有那块玉,我们也不用世子爷收留,把大门打开让我们自己出去找生计就好……” 说罢,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仆人有没有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