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些苦只能由郁时越自己打碎牙关往里咽,他不屑于同郁白涟讲。 郁时越:“少管朕的闲事。” 郁白涟不愿放弃,他看见等久了的尹逸寒溜达着从窗户边冒了个头,紧接着郁时越就像是有狗在撵,三步并作两步进屋,砰得关上了门。 窗户关上前,郁白涟无意撞见尹逸寒望过来的若有似无的探究目光。 冷汗直冒。 不对劲。 郁白涟双眼发直,紧锣密鼓的想。 难不成尹逸寒发现了什么? 他那么聪明,也不是没有可能—— 郁白涟做事极为谨慎,他两面通吃,在皇兄和皇嫂间辗转的好处绝不会留下半点破绽,可惜这一切都建立在郁时越和尹逸寒心存隔阂,不会通气的前提下。 但就在五日前,尹逸寒收到了盛国传来的晴空的报安信,郁时越不仅细心要求晴空亲笔,还知晓她习惯把不认识的字画圈处理,不带半分造假痕迹,搞得尹逸寒对此深信不疑,夜里不睡觉对着信暗自惆怅。 这事到这也称得上是圆满,尹逸寒知晓晴空还活着,大不了伤感几天就又会生龙活虎,可他皇兄呢,见尹逸寒睡不好觉,那可是又来劲了,磨着他皇嫂的耳朵偏要同其讲从流民堆中捡到自己的故事。 自那以后,尹逸寒看向郁白涟的眼神便带着一丝同情。 郁时越见有效,便拿着郁白涟之前的囧事讲给尹逸寒听,哄他睡觉,类似骑马被马蹄撅,出门踩狗屎,与流民抢馒头……说起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自那以后,尹逸寒看向郁白涟的眼神像是在看出来送他,郁白涟刚要放下茉莉就被拦住,张章说:“陛下说这白花不吉利,要您拿回去。” 郁白涟:“……” 他强颜欢笑重新拾起花盆,茉莉香在鼻腔激起一股涩苦的味道,他略微提升音量,对着窗户说:“皇兄,皇弟走了。” 无人理睬。 于是郁白涟留下一个黯然神伤的背影。 不行,他不能再坐以待毙。 同郁时越手里争权与同尹逸寒手里争权,完全是两个概念。 …… 郁白涟坐立不安一上午,趁着郁时越下朝,他揣着满肚子话往御书房拐,却接连撞上在伏案誊写的尹逸寒,于是迫不得已调弯返程,终于在数不清多少次悻悻而归后,郁时越回殿时看见他欲言又止,就把他叫了进去。 御书房很安静,碍于圣威,郁白涟不敢四处张望,压着眼皮偷摸往屋里扫了一圈,没见到尹逸寒的影子,悄悄松了口气。 他酝酿片刻,道:“皇嫂——” 话音未落,郁白涟猛然打住即将脱口的小话,敏锐发现处二人之外的动静。 他警惕的朝着声源望过去,瞅见半遮的屏风后面不知何时多了张软榻,透过帷幔隐隐看见个睡成一团的人影,翻了个身,搭在床边的胳膊垂下半截,漏出纤细微动的手指。 郁白涟“……” 他咬住舌尖把话吞了回去,回过头迎着郁时越阴恻恻的目光。 “看够了?” 郁白涟:“看……没…不是我是说。” 郁时越打断他:“你若是闲,就去干点正事。” “正事?” 郁白涟手里被皇兄塞了个折子,赶走了。 他走出老远,攥着沉甸甸的折子不免激动,正事?苍天有眼,他居然也要有正事干了吗? 汀王步姿端庄,来到一处小亭落座,郑重的整理好仪容,展开折子,期待的目光投望过去—— 皇嗣乃国之重本,若陛下无子嗣之念,愿乞圣恩为汀王择配选室,过继宗支一子,承继帝脉,以固江山之基。 郁白涟怀疑自己眼花了,他反反复复对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研究许久,不可置信的在文章最末端找到独属于郁时越的强劲字体。 郁时越:允。 郁白涟:“……” 所谓正事就是操办他的婚事? “我看他总和院里侍花的宫女眉来眼去,看着好生养,不如就定她吧。” 郁时越不想在此事上花费太多心思,反正郁白涟满肚子花花肠子,管不住。 尹逸寒刚睡醒,身上觉得冷,于是郁时越拿着画册递过来给他看,尹逸寒随手翻着,顺口夸道:“你眼神真好。” 郁时越脱掉外袍,和他挤进一个窝里:“就不经意打眼一瞧。” 尹逸寒点了御史大夫家的二小姐,知书达理,性格温良。 郁时越直言:“他配不上。” 尹逸寒:“……” “王太傅的幺女?性子直率,长得也好。” 郁时越:“据说是个活彪,他驾驭不住。” 尹逸寒又接连说了几个,郁时越都不大满意,无奈把画册还了回去:“家有适龄姑娘的大臣都说遍了,再不济把你的妃子送他好了。” 郁时越当初建立后宫,收拢了大批适龄女子,如今全闷在后院扑蝴蝶踢毽子,蹉跎岁月。 尹逸寒本意是借着开玩笑提点此事,叫郁时越别平白扣着人,为她们安排个好去处,谁料抬眼对上郁时越幽幽目光,竟是生了气。 郁时越沉着嗓子问:“送哪个妃子?你又对他有意思了?” 尹逸寒:“……” “这差事我揽不了。”尹逸寒面无表情,反讽道:“不如你先给那些尚未婚配的大臣赐婚,叫他们先多生些姑娘出来。” 郁时越看见尹逸寒眼眸低垂,嘴唇抿出平直的弧度,好似不愿搭理人的模样,觉得可爱,凑过去亲他。 待嘴唇贴上柔软的颊肉,他对上偏过头来目光惊诧的尹逸寒,恍惚片刻,虎躯一震沉下来脸。 他在做什么? 这幅高高在上目中无人自私自利的风骚模样究竟哪里可爱? 尹逸寒看到郁时越猛然拉开距离,像是被雷劈中,紧皱眉头,说:“朕认为你说的有道理。” 尹逸寒:“?” 郁时越办事雷厉风行,当晚就决定要给死心塌地追随自己的旧臣魏明赐婚。 他把魏明召进宫里,拿出画册叫后者选,魏明大惊失色,立即下跪表示作为臣子一心一意辅佐君王,暂时无娶妻的念头,况且总离都打仗生死不定,不希望妻儿遭此苦楚。 郁时越遗憾的打消念头。 魏明立马抱拳,多谢陛下体恤下属。 郁时越这时意识到魏明精神昂扬,气势雄壮,绑住胸口的布条也已经扯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臂,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魏明心中忐忑,不知陛下葫芦里卖的哪剂药,平白无故怎的关心起他的婚姻大事,正纳闷间,郁时越将他扶起,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胸口,魏明受宠若惊,却看见陛下眸底暗潮汹涌,不明意味的问, “爱卿的伤势好的还挺快。” “……” 作者有话说: 郁时越:皇弟你不懂这其实都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我装作被迷的神魂颠倒但其实是在博弈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我当然知道他在钓我我只是装作跳入圈套把他玩弄你别管了我自有我的分寸! 再甜两章咱们长玉也该正式出场了! 魏明干巴巴道:“比起陛下,臣的伤势算不得什么。” 气氛有一瞬间的沉默,潜意识加重了不安的情绪,魏明又赶紧说:“是臣意外从乡间得一偏方,心急便用了,没成想能有成效。” 郁时越在心里冷笑,这偏方怕是姓尹吧。 他面上却不显山不漏水:“民间竟还有此等神医,不如你把方子拿来,吾也试试。” 魏明:“能为陛下献力是臣偌大的荣幸,只不过偏方成效因人而异,臣万万不敢拿龙体冒险。” 他自己不知,急于辩解模样反倒显着心虚。 郁时越也不难为人,淡淡道:“那就算了。” 闲话到此结束,魏明上报军情,不敢含糊,好在最近边疆算是太平,等例行公事禀报完,郁时越就让他退下了。 郁时越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体恤下属,不轻易动怒。 在尹逸寒密谋离宫时,他将魏明列为计划中的一环,带着盛国旧人拦尹逸寒一道——未成。 他能理解。 毕竟尹逸寒和魏明的交情没深到那种程度。 郁白涟让尹逸寒拿着假诏书扰乱朝纲——后者照做了。 他能理解。 毕竟尹逸寒背叛他并非一次两次。 可现在,当郁时越发现,自己故意顶着腐烂的伤口在尹逸寒面前晃了好几日都没等到的垂怜却在魏明身上轻松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