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郁时越被他盯着,头突然开始撕裂般疼痛,他伸手抹去尹逸寒嘴角的血,手微不可察的抖,然后他又伸手捂住尹逸寒的眼睛,说:“可惜,你现在没有家人了。” 尹逸寒喉咙里发出快要断气的响声,渐渐的,触目惊心咳嗽的声音停了,树也停止抽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郁时越强力压制胸口涌出的不合时宜的慌乱,慢吞吞松开手。 尹逸寒双眼紧闭,沉沉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老郁这把真玩大了。 但是比较小尹心很软,不这么搞后期不可能对老郁狠心,还有放心!晴空可是唯一目击证人! 尹逸寒昏眩间隐约看见只翅膀流光溢彩的花蝴蝶从眼前飞过,尾巴尖划出彩虹的弧度,他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身体沉重,思绪却轻轻抽离飘向远方。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眼前依稀闪过娘亲,缎带似的发丝用淡紫色锦条简单扎起,笑颜婉约动人,可当她胳膊夹起沉重算盘,噼里啪啦不遑多让敲起来,对面富商们贪婪的脸上便显现出一丝畏惧。 尹逸寒从乳母怀里逃掉,跌跌撞撞抱住她的腿,娘亲就会笑意盈盈抱他一会儿,然后把他放进堆满珍珠小池子打滚,脚底满是圆珠打滑,尹逸寒站不起来,就只能努力扒着池檐委屈的看着她。 尹钰又陷入与其他富商的舌战,待她疲惫收拢算盘,弯腰想要把孩子抱出来时,看到尹逸寒缩成小小一团窝在珍珠堆里睡熟了,侧身和脸颊被印满淡红色的圆滚滚的深坑。 她注视良久,心疼不已,对睡梦中的尹逸寒许诺,给他一个伙伴。 伙伴这个东西,尹逸寒从未有过。 他陆陆续续和一些同龄的小孩玩过儿,但都不善而终,要么把其作冤大头挥霍他的钱财,要么看不起他娘的商贾身份恶语相向,更有甚者直言骂他是没爹养的,是野种。 尹逸寒倒不在意,只是可惜他从先生那学来的新鲜典故竟无人分享,渐渐的,他也不大爱说话,性格也愈加疏离,长此以往,愿意与他玩得人就更少,那群小孩见他走来便夸张的作兽鸟状散去,躲在角落里观察他。 尹逸寒干脆连门也不出了,不丁大点人顺着木箱爬上去,也不出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尹钰算账,活像个摆件。 进来的客人无一不被这个漂亮的奶娃娃惊到,总想伸手去掐他的脸。 尹钰四两拨三斤将那些杂乱的手推回去,往后就不许尹逸寒进大堂来。 某日,尹逸寒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目之所及忽然覆上黑影,他抬起头,看见与他娘形影不离的丫鬟抱着个睁不开眼的襁褓婴儿。 “小寒。”丫鬟轻轻叫他,“你看。” 尹逸寒慢吞吞起身,“你生的?” 他见到丫鬟沉甸甸的肚皮瘪了下去。 丫鬟不好意思笑笑:“是呀。” 尹钰此时卷起袖子从外院进来,弹了下尹逸寒的脑门,“傻愣什么,娘没骗你吧,往后她就是你的伙伴,陪你玩。” 尹逸寒看向咿咿呀呀的婴儿:“?” “以后她就是你妹妹,你要尽兄长之责。” 尹逸寒突然扔下手里的弹弓,头也不回地跑远了,整整连着半个月都没理尹钰。 什么玩伴? 分明是嫌自己是个麻烦,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让自己被这个“妹妹”吸引,不让去烦她罢了。 尹逸寒没再去大堂算账,难过的在房间里窝了三天都没等到尹钰来哄,最后气闷出门,却已得知尹钰出远门了,要很久才回来。 于是他等,整整一年。 丫鬟整日带着娃娃来尹逸寒房间陪他解闷,却对尹逸寒的再三询问避而不答。 “我娘去哪里?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总是温柔笑着,眼里却刻着抹不掉的惆怅,她推开窗户,迎着外头湿热的微风,说:“现在水路不好走,等雨停,天不阴的时候,小姐就坐船回来了。” 又是这套说辞。 尹逸寒望向窗外,江南雨季,这月就算下上三个月也不见得停,他耷拉眉眼,不再吭声。 于是丫鬟松开手,刚学会站立的女娃蹒跚扑向尹逸寒,嘴里嘟嘟囔囔说不清楚。 丫鬟:“她很喜欢你呢,少爷给她取个小名吧。” 尹逸寒不假思索:“晴空。” 丫鬟:“什么?” 尹逸寒:“她叫晴空。” “好。”丫鬟拉长音调应着,手指点住女娃的鼻子,“小晴空。” 晴空咯咯笑起来,抱住尹逸寒的腰不撒手。 丫鬟把晴空丢给他后没几天就也很不负责的出了趟远门。 尹逸寒每天带着晴空坐在石墩上等天放晴,不止熬过多少个艰难等待的夜晚,乌云终于退散,他连马车都等不及让人套,气喘吁吁赶到码头,等到了他娘——蒙着白布,被人抬进尹府。 尹钰死了。 那个丫鬟也没回来。 尹逸寒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府中上下蒙着白布,进来吊唁的人闲话不断,对着尹逸寒露出同情的目光,指指点点。 “一个独身闯荡的女人,谁知道经历多少风月,经此一劫早晚的事。” “我早就知道,赚那么多钱府里却连个男主人都没有,守不住财的。” “这个没爹的野种怎么办呢?” “……” 尹逸寒也不知该怎么办,他的心被钝刀子磨着,流不出血,也流不出泪。 他的脑海里不知一次浮现出尹钰被拒后失落的模样,不被理睬的挫败,登上船舶后的失魂落魄,明明没见过的场景在尹逸寒的脑中不断充实扩大,生动又悲情。 如果他不与尹钰置气…… 尹逸寒胸口发闷,眼眶酸胀发热,他把头埋下来,忽然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哥哥!” 晴空身上披着蚂蚁,每走一步都绊脚,尽管如此她还是直冲冲朝尹逸寒扑过来,嘴里依旧咕哝着什么。 这次尹逸寒听清了。 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晴空会……” “晴空”两个字像是被人后教的,磕磕绊绊始终说不顺。 尹逸寒盯着她很久,在晴空跌倒之前把她抱进怀里。 这是他的妹妹。 他娘亲口承诺给他的妹妹。 …… “公子!” 晴空顶着鸡窝头哭着跑来,两只没长开的粗笨的小手胡乱挥舞:“他们都笑话我呜呜——” 尹逸寒拿脏水将那群顽童泼成落汤鸡,回头拿起梳子整理半天,梳了个更招笑的发型。 尹逸寒:“……” 晴空反倒很捧场:“还是公子心灵手巧。” 她很得意的顶着歪歪扭扭的辫子四处炫耀,过了几天,邻里街坊便都知道这两个可怜孩子,除了没爹养,还没妈养。 尹逸寒气愤之余又很无奈,教导晴空要明是非,他说的话不一定对。 晴空破天荒的反驳,一脸认真:“公子说的都是对的!” 相依为命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尹逸寒被远房亲戚沈王爷带走,连着晴空一起,虽然不知攀的哪门亲,但寄人篱下有碍于世子府规矩多,晴空总被往外院撵,借着尹逸寒通房的虚名才勉强留在院里。 替嫁前夜,尹逸寒自知凶多吉少,瞒着晴空早早将她支走,可谁知翌日半路上,鬼丫头满头大汗从嫁妆箱子里钻出来,眼睛亮亮看着他,“公子在哪,晴空就在哪。” 尹逸寒眼角的笑意还未荡开,四周狂风大作,昏暗至极,耳边响起晴空尖锐的惨叫,尹逸寒猛然一颤,循声望去,只捕捉到麻袋被丢下山的残影。 他把晴空弄丢了。 “公子!” 尹逸寒眼里蒙上水雾,他立刻红着眼抬头,晴空站在不远处笑着看来,隔着一座长长的桥,朝他伸出了手。 …… “为何还不醒?”郁时越的声音沉重落到御医的脑袋上。 下面人跪了一地,止不住的磕头,唯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御医屏息举着根针,迎着灼灼目光,小心翼翼的往下扎。 尹逸寒睫毛颤动的厉害,眉头不安稳的拧起,脸上浮起回光返照似的红光。 郁时越死死盯着,一只手轻握住尹逸寒的手腕,感受着微弱的脉搏正逐渐变得虚无,仿佛随时会停止跳动。 尹逸寒迈开一大步,踏上桥板,唤道:“晴空!” “小寒。”尹钰手里依然拿着算盘,懊恼地举给尹逸寒看,“娘怎么觉得又算错账了。” 尹逸寒另一只脚也踏上桥板,闻言哂笑:“我过去看看。” “尹逸寒!” 尹逸寒愣怔,朝后望了两眼,似乎在思考这声音从何而来。 “朕要了你们的命。” 尹逸寒手腕锥心痛了一下,他脸色骤变,忽然不管不顾大步向前,可转瞬间,脚下的桥板飞速坍塌,尹钰,晴空的脸在废墟中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