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时越深深看了他一眼,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大院里顷刻只剩下尹逸寒孤身一人,他望着郁时越轻轻吐了口气。 郁时越应当难受极了。 可尹逸寒将积攒在心中的恶语吐露出后,并未有意想中的松快,他丢下铰刀,不顾被雨毁坏的精心修剪的枝条,懒得唤人伺候,踏着满地混泥花叶回了屋子。 他盯着头顶的木板,脑海中不断闪过刚才郁时越激动绝望的话术,闭上眼,就会联想并补全郁时越的可怜表情。 翻来覆去约莫一个时辰,尹逸寒终于忍不住起身,吩咐亲信去他的私库支些银两。 亲信刚就寝就被尹逸寒急匆匆捞起来,双眼发直,还懵着:“您不是吩咐说后日再去,怎的突然提前,可是出事了?” 尹逸寒沉吟片刻:“事态比预料中的要紧迫,总之,你提前取了银子出发,见机行事。” 亲信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照尹逸寒的命令连夜出发。 尹逸寒虽坐拥无尽财富的宝库,但为方便轻点,他转移了一小部分钱财用作日常起居,另建私库在下县,虽有点距离,但若车马不停,一夜足以跑个来回。 此时出发,明日卯时前定能回来。 尹逸寒想得入神,出来时忘拿雨笠,被淋成落汤鸡,打着寒颤后知后觉快步钻进马车,一路心神不宁。 不对, 究竟哪一步想错? 郁家世代忠良,武将个个骁勇善战,守疆镇敌,郁时越更是武力超群,年轻力盛逢战必胜,如此不可多得的人才怎会轻易舍弃,更何况盛王慈心仁厚,从未激进下令,原先尹逸寒以为盛王只是犯了疑心病,寻了借口想敲打郁时越,所以他才不肯借郁时越银两,并堵截后者求助的路径。 他纵然想教训郁时越,可也只是想让其痛心悔改,没想叫其万劫不复。 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他懂郁时越活得艰难,心底深处也恪守作为兄长的责任,在大局上为他们搂紧底线。 此种情形,对郁时越而言,走投无路年少失意并非死局,若轻松借到大笔银两,一呼百应,在盛王面前显露出野心和权势,那才是真的死局。 可…… 尹逸寒耳边轰鸣,又想起郁时越的质问,内心逐渐崩裂动摇,难不成他猜错了? 盛王并非借机敲打,而是确实怀疑郁时越有通敌之嫌。 所以尹逸寒改了注意,叫亲信提前去准备银两。 尽管万事俱备,尹逸寒依旧精神紧绷,半夜惊醒后睁眼到天明,原想派人去打探消息,人算不如天算,正巧宫里办诗会,宫里派人来接沈府的两位公子,沈长玉告病外出,尹逸寒来不及寻由头,就给守在府外的公公迎面撞见逮走了。 诗会从俭,本意是盛王为考查几名皇子功课一时兴起办的,仅在花园里摆了长桌,除却皇子,公主们,和几名面熟的伴读外,就只有尹逸寒一个外人。 尹逸寒已然习惯时不时被来了做评官的场合,俯身捏着朱笔在皇子们的卷纸上写批注。 “字迹悬浮,点墨不一。”盛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心不静。” 尹逸寒立即放下毛笔,恭敬行礼:“臣叩见皇上,恭请圣安。” “无需多礼。” 盛王笑了下,拂过诗篇,在主位落座。 “朕瞧你们整日贪图享乐,未曾想吟诗作对还像那么回事……还当潜心修学,多像清晏请教。” “儿臣谨听父王教诲!” 盛王:“各自安好吧。” 尹逸寒掐了掐掌心,眼见盛王渐行渐远,欲言又止。 “陛下。” 很轻的呼唤,也许只是动了动唇的力道,盛王却似有所感,停步反问:“你似乎有话找同朕说。” 尹逸寒浑身都在发汗,他朝四处张望,盛王笑着屏退仆人。 盛王揶揄道:“连皇子们都要避开,让朕听听,你是想告谁的小状?” 尹逸寒扑通跪下,重重叩头在地:“臣想替郁时越求情,臣与其同窗良久,知其脾性,虽倨傲肆意,但心肠不坏,明大义,绝不会做出罔顾王法通敌之事,望陛下明察秋毫。” …… 盛王笑容褪去,凝肃地俯视跪在地上的决绝的人。 尹逸寒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帝王的不苟言笑的威压,周围人大气不敢喘一声,四处都是死一般的寂静,尹逸寒跪到双腿发麻听不见丝毫动静,心脏仿佛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 “此时朕会慎重考虑。”盛王从他身侧经过,落下一句,“回吧。” 尹逸寒:“谢陛下!” 悬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落地,尹逸寒不由得长吁一口气,在公公的搀扶下往外走。 宫路漫长,尹逸寒未用早膳,唇色苍白,被人扶着用了大半个时辰才摸到宫门外,临走前,公公心有余悸嘱咐:“公子哎,陛下今日险些动怒,您可别再失言了。” 尹逸寒愧疚道:“麻烦公公了。” 他今日确实冲动,细想便禁不住后怕,万一失言反倒害得陛下迁怒郁时越,可就真成了千古罪人了。 好在…… 软轿“虎躯一震”,尹逸寒向前猛扑,额头差点亲上木板,不等开口询问,马夫便急道:“公子前头出大乱子了,咱们绕路吧。” 前街锣鼓喧天,喧闹异常,细听下还有刀戈激撞的声响,尹逸寒撩开车幔,侧目外望,紧接着整个人如遭雷劈,周身僵硬。 骤缩的瞳孔里映照的满地血红,和一颗咕噜咕噜转到人群中的头颅,刽子手仰头饮了口酒,用力吐喷到大刀上,雾状的酒液后是一车接一车披镣带铐的犯人,头发凌乱,囚衣上是脏乱的蛋液和菜叶,百姓嘴里不停谩骂“通敌犯”,边将唾沫吐到他们身上。 尹逸寒大脑宕机,完全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立刻就要起身下轿,但腿却软的不停使唤,刚站起身便眼前一黑摔倒地上,顾不上起身,他撑开帘子,目光在囚车中徘徊,似乎在寻找某个身影。 没有,还好没有。 尹逸寒泄了力,无尽的懊恼几乎要将他吞没。 “杀人了!郁将军带兵谋逆了!” 随着一道惊慌失措的惊叫,人群如同被疯赶的羊群四散逃开,被迫突兀让开的空地上,一伙兵马戎刀奔腾而出,为首那人正是目光如凛,势不可挡的郁时越,所到之处,鲜血四溢,刽子手应声倒地,囚车接连被砍开,郁时越的队伍逐渐壮大。 “公子,外头危险,你且待在马车里别出来,官府兵很快就到。”车夫将轿子停靠街边,将其隐于杂物中,祈祷叛军不会发现。 尹逸寒掌心掐得青紫,他清清楚楚看到郁时越毫不留情斩杀官府兵,走上一条不归路。 阻挠的障碍皆已屠尽,郁时越揩了把脸上溅上的暗红的血,面如阎罗,领大军继续前进,尹逸寒心已停跳,他坐在密不透风的帘子里,明知不会被郁时越看到,但仍四肢发寒,犹如在冰窖一般。 脚步……停了? 尹逸寒屏息,抬臂拉开一条帘缝,正迎上郁时越直勾勾盯来的眼神。 “!” 来不及做出反应,尹逸寒看见郁时越举起大刀,寒光刺目,他下意识闭上眼,没感到疼痛,只是脸颊一痒,一缕发丝缓缓飘落 “……” 尹逸寒慢慢睁开眼,垂眸瞥见地上的发丝。 郁时越冰冷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断发了义。”他语气一顿, “你我再见,即是仇敌。”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 街上血流成河,分不清是谁的头滚落在地,只剩下刀刃碰撞的声响,尹逸寒被护着躲起来,顷刻,便有带刀的禁军赶来,郁时越人马损失惨重,劈开城门,带着伤残囚兵一路向北,风卷残云般留下一地狼藉。 乌泱泱的军马带着地动山摇的气势,颤得尹逸寒险些跌到地上,直到赶来的公公给他披上狐裘,问他是不是冷,尹逸寒才后知后觉是自己在抖。 他问公公,为何事实还未定棺,就要将他们问斩。 公公讪讪一笑,说赈灾银不翼而飞,必然有内鬼祸乱,今日本就是给郁将军,不,是郁罪人的最后期限。 太荒谬了。 尹逸寒浑浑噩噩回到沈府,一群下人正在高墙下埋陷阱,火把炮仗绕着墙边摆设,防止有叛军杀进来。 世道乱了。 沈长玉终于回来了,风尘仆仆,淡色外袍裹着黑泥和飞溅的血渍,眸子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恐,进门寻见尹逸寒就如同见到救命稻草飞扑过来。 沈长玉:“外头动静怎如此大,究竟出了何事?” 是啊,尹逸寒也想知道。 他静静看着下人敲锤子钉门板,忽然冲上前阻拦,下人险些把锤子砸他手上,惊得立刻跪下。 尹逸寒:“等等,我要出去。” “不可啊公子,王爷刚下令,在平反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