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住脚步,朝前方小声呵骂,这是阿娘小时候教给她的法子,阴沉的地方容易吸引游魂,若是害怕就咒骂它,就会把它吓跑。 晴空嘴里念叨不停,一边转身往回走,刚转身就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她吓破嗓子,立刻加大嗓音,双手攥拳拼了命地朝那鬼影锤去! “停,停!”鬼影发出哀嚎,“别打了晴空姑娘,是我!” 熟悉的声音止住晴空的动作,她视线聚焦,眼前的哪里是鬼,黑色盔帽下是一双圆豆眼睛,分明是前不久撞见的守卫。 “……怎么是你呀。”晴空讪讪收回手,她张了张嘴,忽然想起尹逸寒的嘱托,遂又把嘴闭上,低头错过他往回走。 守卫跟上她:“晴空姑娘,天晚了你要去哪,我送你回去。” 晴空突然开口问:“你如何得知我的名字?” 守卫尴尬一笑,转开话题:“你要回女巷是吧,正巧我在那附近巡逻,不能脱离队伍太久,这样吧,我走在前面带路,你不用有疑虑。” 晴空原本觉得这人品性不错,如今看来,多亏公子提醒他,路上莫名碰见的陌生人果然都心怀不轨,瞧瞧,他们之前从未见过面,她一个卑微的小宫女,平日狗都嫌,谁又会刻意记住她的名字,意欲何为? 她心怀警惕,本想避开守卫走,可循着他走过的路,确实是回女巷的路无疑,晴空顾不上多想,没再和守卫说过一句话,闷头一猛子扎进女巷。 守卫站立片刻,无奈笑笑,扭头往巡逻队伍走,路经转角,他脸色一凝,猛然朝着某个方向望去——没有人,只有几片被风吹动轻晃的树叶。 于是他抬腿继续往前走,可没走几步他又听见簌簌轻响,那声音怪极了,深一脚浅一脚,像是个瘸子在走,可动静却和幽灵一般轻…… 大概是哪个宫里养的小猫,半夜出来耍欢儿。 守卫自嘲的想,最近心里总绷着一根弦,都累的出现幻觉—— 身后激来一阵劲风,他迅速转身,可为时已晚,一记闷棍狠狠劈在肩膀上,他瞪大眼睛,甚至还没来及看清后者的脸,就缓缓滑倒在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尹逸寒面无表情扔掉凶器,拉住守卫的一条腿慢慢往外拖,渐渐消失了身影,转角重归宁静,唯有地面上留下的一道长长的拖痕,昭示这里曾经有过打斗的痕迹。 …… 守卫醒来的时候,是躺在湖边,身上结结实实捆了好几道麻绳,他低头看了一眼,麻绳上又毛刺血痕,有使用过的痕迹,这不要紧,关键是麻绳尾部绑了几块大石头,打他的混蛋正慢条斯理地把石头来回放入手中,试探沉水程度。 ——这是准备要抛尸。 守卫:“!!!” “嘘。”尹逸寒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唇,摆出噤声的手势,“莫要激动,吵到别人。” 守卫转了转眼珠,想呼喊,但似有忌惮,于是转而忍气吞声地问道:“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何至于如此对我。” 尹逸寒冷冷道:“你心里清楚。” 守卫心说我清楚个屁,面上还是不卑不亢道:“让属下死个明白吧。” 尹逸寒觑他一眼,用打量死人的眼神将守卫上下扫视个遍,将人看得如同惊弓之鸟战战兢兢。 尹逸寒收紧绳索,将他提到湖边:“若想死得痛快,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如实回答。” 守卫忙不迭:“好!好!” “你刻意接近晴空,有何目的?”尹逸寒紧紧盯着他,不放过其任何一丝表情微动,“是谁派你来了的?” 岂料守卫听见他的逼问竟然眼前一亮,蛄蛹者凑到尹逸寒身边,激动道:“尹公子,居然是您!” 拔高的音调惊飞一只鸟,守卫一抖,立马压低声音,用仅两人可见的音量继续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我是沈世子派来探望您的!” “苍天为鉴,我找您找了有多久,半月前我随着一波外商溜进大漠,在外徘徊许久找不见进宫的机会,许是大宴将至的缘故,宫内人手紧缺,一周前招人入宫,我得以随着大部队混进来,苦苦寻找您的身影,却始终碰不见您,好在临行前沈世子教我个法子,若找不到您,就去找晴空,届时您必定会露面……请看,这是画像。”谷西艰难地顶起屁股,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一无所获,脸色逐渐空白。 “……怎么会呢,方才就在这里啊,分明带了的。” “不必找了。”尹逸寒打断他,“那两张画像我已经看过,并不能证明你的身份,或许你是想来夺命的刺客也说不定。” “怎会!怎会!”谷西急了,“我有沈世子的信物,就在我里衣的侧兜里!” 尹逸寒不想动他,思索一番解开了绳索,谷西不负所托,拿出一块刻有‘沈’字的玉佩——是尹逸寒见过的,沈长玉的贴身之物。 谷西松了口气:“实物为证,这下您总该信我了吧。” 尹逸寒抿了抿唇,接过玉佩放在手心里细细摩挲,他的表情像是毫无波澜,可若仔细点看,撒在他肩上的不是月光,是掩盖不住溢涌而出的眷恋和感伤。 “长玉他……还好吗?”尹逸寒一噎,轻轻问道。 谷西说:“不大好,他如今躲藏北郊一处朋友的园子里,怕被人发现,昼伏夜出,但仍心系您的安全,想方设法派我过来探望您,尹公子您……近来可好?” 这话问的多余,谷子神情复杂,面前的男人哪有半分画像上的风采,形销骨立,面黄肌瘦,甚至还跛脚,唯一相近的就是那双眼睛,凌厉又温和。 相差甚大,也不怪他 “陛下,近日来呈交的赋税明细都已登记在册。” 张章抱着一摞比头高的文书,还不忘伸出两根手指往后勾一勾招呼人,不多时,就有两名侍女端着热药进来,一人端药,一人扇风,待药液扇凉至恰好入口的程度,郁时越一饮而尽。 一份接一份的奏折批阅过去,郁时越的眉头从始至终没有舒展过。 打仗时,百姓官员心往一劲儿使,不嫌苦,不怕累,如今天下太平,反倒矛盾丛生,一团乱麻,譬如谁又看谁不顺眼,谁又不听谁的话,新臣旧臣交替,地位权势争个你死我活,偏袒任何一方都会造成失衡…… 郁时越觉得自己不是君王,是判官,高坐公堂,手里举着把秤,听着下面一群小人面红耳赤地争论一些狗屁不通的道理,自己还要公正无私有情有义冷漠淡薄又不失人文关怀大手一挥,作出判决。 真是劳碌折煞活。 他捏捏眉心,从中间随意抽了一本——是户部的奏折。 阐明各地收税状况,广宁,云汀,清溪……郁时越一目十行,忽然定格在某个格格不入的明显短了一行的地界,烟洲。 郁时越面露不悦:“辖十万户,年税银只有九万,比正常少了三倍不止,朕若没记错,烟洲知府是宋明文,怎的,他想造反?” 张章大惊:“陛下息怒!” 郁时越:“明日上朝务必叫他给个理由出来,此事没完。” 一晃眼到中午,张章在屋外候着,犹豫片刻,还是蹑手蹑脚地进来:“该用午膳了,陛下劳心劳力,莫要伤了龙体。” 郁时越奏折批得头晕眼花,原想在此休憩,他大步走到床前,刚往床上一躺,被褥挥荡扬起的尹逸寒气味便恬不知耻的钻入鼻尖,恰如后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