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眼看了身上单薄的里衣,说:“冷。” 郁时越气笑了:“朕的左膀右臂叫你勾了魂,坏了朕的好心情,你若是不能泄火,就叫那小丫头进来。” 尹逸寒唇抿成一条线,依言照做。 “还是咱们尹公子会疼人呢,虽然铁石心肠苛责下人,但是对于自己房里的人儿却格外在意,这点倒真叫朕自愧不如。” 尹逸寒下巴被挑起,不是靴子,是鞭子。 顺着鞭柄望去,瞳孔映照的是郁时越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 “同窗一场,你还记得当初是怎样替夫子罚我的?” 尹逸寒记得,提及往事,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悔恨的神情,一言不发伸出手,叫郁时越讨回来。 郁时越目光阴冷,一巴掌将他的手拍回去。 孤傲自居,高高在上? 郁时越最烦他这模样。 “谁说朕要打手了?”郁时越加重语气,命令道, “趴下。” 见尹逸寒神情撕裂,面露诧异,郁时越心中那团郁结之气总算消散了些:“趴到床上去。” “你该得些教训。” 作者有话说: 找机会惩治尹逸寒(叉) 找机会奖励自己(对勾) 郁时越想管束尹逸寒不是一天两天,以前没资格,如今也不会手软,尹逸寒反抗的格外激烈,郁时越由着他闹,等没劲了死死摁在床上,更加好摆布。 张章带着宫人在院外守啦一夜,直至天泛起月牙白,里头动静逐渐没了,也迟迟未见陛下出来。 郁时越难得的在这睡下了,小床又挤又硬,他将染血的床单扯下团起来丢到地上,扯着唯一的薄被睡下,尹逸寒冷得哆嗦,趁郁时越睡熟试图扯住被角夺回被子,被一脚踹到墙根,蜷缩着睡了。 翌日,郁时越神清气爽睁开眼,见尹逸寒虾球一般贴着墙边,皱起眉,一巴掌呼到他后背的伤口上。 尹逸寒本就睡不安稳,经此一力额头重重磕到墙上,宕机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转过身,眼下乌黑,脸上漫着病态的潮红,稀奇,明明前不久还冻的恨不得一头撞死,一觉醒来,竟感觉热极了。 眸里蕴着迟钝,呆滞望着郁时越,似乎在疑惑对方怎的还在这里。 “愣着作甚。”郁时越压着眉毛不耐地睨向尹逸寒,“替朕更衣。” “……” 尹逸寒拾起衣服,应付差事似的刚好给他套上,指尖还未触及,郁时越突然挑眉往后一缩避开。 尹逸寒迟钝地抬起头。 “怎的,才出来几天以前恪守的规矩就都忘了?” 郁时越:“跪下伺候。” 他有心为难,尹逸寒无心应对,面上维持着淡淡的表情,二话不说跪下来替他穿戴妥当。 尹逸寒实在难受,每一寸肌肤都仿佛有蚂蚁在爬,此时此刻他没有多余的想法,就盼着郁时越舒服了赶紧滚,他好得以喘息片刻。 郁时越嘴角的笑容逐渐凝固,周遭空气冷却,从始至终,尹逸寒头也不抬,静静跪在一边,像尊没有心脏的石雕。 他忽然觉得没劲,兴致缺缺地拂袖离去。 尹逸寒确认他走远,慢吞吞站起来,一瘸一拐回到床上,顾不上处理伤口,只想蒙上被子好好睡一觉,被窝还带着稍息余温,是刚刚那暴君留下的,他想也没想将被子翻过面,捂着冷凄凄那边闭上眼。 …… 魏明一连几天没有睡好,梦里总徘徊那个于印象中天差地别的身影。 那时他刚家道中落,亲族入狱,家产被抵,待他武考归乡时,没有意料中的喜洋相迎,满门寒凉,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年少风发,突遭变故,他恨极了,不明白世间除了权势利益,难道就没有公理在?只因自己一心报国,不愿站队就要被如此牵连? 魏明一纸状书,含怨控诉,可那些狼心狗肺的官员对他避之不及,屈于权贵淫威草草结案,不肯还他公道,盛国重文轻武,他诉讼无门,眼睁睁要看着家人秋后问斩,行刑前一日,他褪去荣耀华服,霍霍磨刀,只想不管不顾地大开杀戒,打算蒙面劫狱,带着家人远走高飞。 一壶接一壶的酒空罐落地,魏明从兜里掏出铜板丢给小二:“再上一壶!” “得嘞!”小二提着壶新酒弯腰上来,见客人喝的满脸通红,犹豫再三劝了一句,“已经是第五壶了,您再这么喝下去当心身——” 叮当—— 店小二话音未落,就被魏明甩过来的银子堵住嘴,笑眯眯收好钱踮着脚走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锭银子便能磨灭他对陌生人的关心,人呐,不过就是利益交际的行尸走肉。 魏明勾起嘴角,自嘲一笑。 他拎起那壶新酒,仰头喝了一半,酒液顺着喉咙滴落,在红砖上印下滴滴‘血迹’,拐弯走进巷口,拔出大刀,剩下的酒液被皆数淋在上面。 心如擂鼓,魏明眼里映着刀光,趁着巷外的热闹,显得格外冷,他站在阴森的边角,直勾勾盯着牢狱外的守卫,孤注一掷,杀神挡佛,这把还未尝过血腥地刀将要屠尽路上的每一个障碍,男女老少,听天由命。 许是因为心里藏着罪孽,老天看不过眼,魏明抬步出巷时狠狠跌了一跤,摔进泥泞水洼,一只只脚从头顶踏过,耳膜嘶鸣,天旋地转,他一动不动的趴了一会儿,伤感,落寞,仇恨……一切痛苦似要把他的良心撕碎,终于,他无可自抑地闷声哭了起来。 “魏明。” 魏明五指僵硬地扣住地面,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是似从天上来,神仙一般的嗓音。 自己这是喝酒喝死了?来人间一场竟落得…… “魏明。” 这次声音凑近了点,就像是说话的人刻意弯下了身子。 魏明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朝上望去,紧接着对视上一双亮若星辰的黑眸,他的第一反应,世上竟有如此天仙般的人物,生来的十几载遇见的一切美好都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他仓皇低下头,以为罪行暴露,自暴自弃:“兄台何以知晓鄙人姓名。” 尹逸寒道:“你很有本事,莫做傻事。” 魏明不置可否,左摇右晃撑地而起,他看着来往行人,嘲道:“傻事?阁下不是我,怎知我之苦,这世道烂透了,我若能替天行道,了解腌臜性命,也是为了大义。” 尹逸寒轻轻摇头,道:“人间自有真情在。” 魏明变了脸色:“阁下也是想来劝我攀附权势,参进党派之争。” 尹逸寒眸底闪过黯然,转身即逝。 “同情罢了。”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张纸,伸出两根手指沾上地上的泥,在上面三两笔写下一串地址递给魏明。 魏明:“这是何意?” 尹逸寒:“此人名为郁时越,郁大将军遗孤,身世同你一般凄苦,去求他,你的家人还有救。” 魏明动了动苍白的唇,尹逸寒似有所感,率先道:“不必担忧,他性子孤僻,别说参与党派之争,就算那些权贵之子骑马射箭,去村口比赛拔萝卜也叫不到他。” 魏明:“……” “那阁下为何确定他会帮我。” 尹逸寒却是笃定:“十之八九,你且去试试,若不成,可来沈府找我。” 魏明立刻问:“您是?” 尹逸寒笑开来:“沈长玉。” 那日‘沈长玉’同他说了许多话,他将魏明从地狱边上拽回来,还说“只要是人,就会有人的一面”“成事先谋”。 魏明不胜感激,当即要跪下给‘沈长玉’磕头发誓报恩,对方却拦住他。 尹逸寒:“我帮的不是你,是你胸前不屈权势的热血抱负,记住你武举的初心,忠心报国,我就不算白忙活一场。” 魏明将刀一甩,含泪应了。 尹逸寒转身离去时,随身手帕不知怎的从口袋中滑落,他毫无察觉抬步走了,魏明盯着那手帕,在其落地前一秒接住,张嘴要喊,又蓦地止住,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理,临到头鬼使神差将帕子偷偷昧下。 后来郁时越果然帮他平冤,收留了他,魏明常听郁时越嘴里念叨着沈长玉,心里总跟着痒,某次借着给郁时越送笔墨的由头,终于再见恩人。 只不过,别人唤他‘尹公子’。 是郁时越叫他同仇敌忾谩骂的伪君子,两人针尖对麦芒,不可开交,怪不得…… 怪不得留个假名给自己。 尹逸寒给他的,是不夹带半分利益的纯粹恩情。 尽管再见对方已经不记的自己,可魏明还是高兴得忘乎所以,喜不自胜。 他开始盼着郁时越丢东西,好让自己有机会从缝隙间窥得恩人的神姿。 挺拔如松, 形销骨立。 步态轻盈, 坡脚瘸拐。 神采飞扬, 彷徨瑟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