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君不仁,为何要忠?
与父亲在边关驻守时便已见识过,柳家皇室一日日地横征暴敛,派发下来的军饷却日渐减少,想来都进了皇室私库。
若不是有父亲各方周旋,缺少粮草的军士必不能守得边关固若金汤,生存在边城的百姓也恐怕被层层盘剥,难以生存。
等到了流放一路南下,目之所及更是生存空间被当地豪族和分封宗室挤压殆尽的底层百姓。
洛都尤甚。
他实在想不出那个位置仍放任柳家人稳坐的理由。
百姓们无力,空有一腔愤懑,可他们沈家是百年大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终归比普通百姓能多做些什么。
他要去捅破这腐朽的天。
于是,他挣脱了柳家皇室施加给他的锁链、屈辱与折磨,将矛头对准了害他至此的所有恶人。
杀舒阳、斩越帝、屠皇嗣、砍佞臣。
一个一个,他亮出屠刀时毫不犹豫,手起刀落,削白菜一样终结了一条条人命。
于是外界开始盛传他不近人情、为人狠辣、行事决绝。
杀人于他而言其实不是件陌生的事,父亲告诉过他,只要知道手中刀剑为谁而握,他就算不上一个只知杀戮的恶鬼。
流放之前,他的屠刀对准关外戎狄,为大越朝的百姓而战;流放之后,他的屠刀则对准了所有为自己贪图享乐而将旁人推入深渊的腐朽贵族,皇族尤甚。
他一直坚信,自己走的是一条正义之路。
于是他不在意外界如何说他冷厉。
每杀掉一个蛀虫,就会有无数被压迫的人能够喘口气,会有无数受欺辱的人能重新看到希望。
那些臭虫绽开在他眼前的鲜血,不是他的罪证,而是他的荣誉,是他为铺就一条天下大同、国泰民安之路上装点的一项项荣誉。
他挣脱锁链,守着信念,固执地、头也不回地往前冲,他认为迎接他的终将是铺满鲜花的道路,他认为他会比在那个位置上的柳家人做得好一万倍。
他骑着骏马,耳畔和风呼啸,春风得意马蹄疾。
眼见着就要驰过终点,胯。下的马儿却忽然一个踉跄,他始料未及,稳住身形下意识回头望去——
马后居然拖行着一具纤弱凌乱的柔美躯体。
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是被鞭子抽破的,血痕凸起的白嫩躯体上有着数不清的青紫淤痕,是被棍棒敲打的,双手双脚被缚以镣铐,胸口不知为何破开一个血洞,正汩汩往外渗着鲜血。
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已然是奄奄一息。
他瞳孔紧缩,难言的刺痛自心口涌出,身形一晃,直接跌下马背。
这些伤看起来那么眼熟,明明都是他曾经受过的,为何出现在了她身上?
沈雍慌张不已,颤颤巍巍爬起来朝她走去。
他想看清她的脸。
可就在他向她走去的功夫,她的身上竟变幻出更多的伤来。
脖颈一点点浮现出指痕状青紫,左腕出现一道又一道血肉模糊的划痕,最让他不敢面对的,就连腿间也一点点渗出血红来。
他跌落到她身侧,心口的疼痛一阵强过一阵,让他眩晕到几乎窒息。
他想救她,可却不知该先握住她不停渗血的手腕,还是该先堵住她心口的血洞。
他慌张又绝望地望向破碎的玉人,手足无措,涕泗横流。
怎么会这样?
他畅意飞驰、一往无前的马,为什么会拖着一个姑娘?
终于将目光投去她的脸时,他对上了一双怨毒的眼。
不知何时,这个双目紧闭的濒死女子居然睁眼朝他瞧来,原本清浅的瞳色一点点变深,一点点扩散,直至黑色占满整个眼眶。
柳忆春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狠狠颤抖,柳忆春!
无尽的恶意随着黑瞳肆意扩散,他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寒意,像是在被一点点拉进深渊,跌落的同时被她怨恨控诉的目光一片片撕碎。
铺满鲜花的道路不再,和风习习的暖日不再,大地开出一条裂缝,只剩一口气的她周身幻化出一缕缕黑气,缠绕上他,拉着他无限下坠。
柳忆春!
不!
她不该与他一同坠入地狱,她应该好好待在鲜花密布的乐园,她应该永远灿烂美丽、张扬畅快、完好无暇!
沈雍用尽全身力气搂住身侧的姑娘,想将她抛上地面,可迎接他的却是更加强烈的失重感。
“不——”
范卢风与小五一同制住他胡乱蹬动的手脚,“沈怀聿,醒醒!”
粗重的呼吸在帐内回荡,沈雍惶然睁开双眼。
“柳忆春呢!”《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