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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5页)

任我行和宁中则见状都是一惊,待令狐冲说她并无性命之忧,才放下心来。

这时宁中则忽然想起一事,从一旁抱过已经在襁褓中睡着的幼子,递给任我行,笑道:“刚刚打了半天,还没看你小儿子呢。”任我行接过幼子,看他手脚壮实,眉眼与自己有八分相像,不禁欢喜道:“好小子,像我的种!将来也是个大魔头!”宁中则笑道:“那这个大魔头叫什么名字?”任我行略一思索,慨然道:“就依他哥哥,按冲字辈排下来。他哥哥叫任冲昊,他便叫做任冲霄。只要是我任我行的种,那就算不当大英雄,也要当大魔头,就算是老天爷,咱们也要把它踩在脚底下!”

宁中则和令狐冲齐声叫好,就连盈盈也露出了笑容,众人一齐仰天大笑,今日一战的凶险伤痛,此时才算抛到了九霄云外。

正笑间,突地只听任我行笑声戛然而止,众人一惊,向他望去,但见他笑容仍在脸上,身子却一动不动,令狐冲伸出二指到他鼻下一试,已然没了呼吸。

原来任我行今日在崖下之时,已被雷火弹震伤内脏,回到崖上又是连场血战,甚至身中剧毒之后仍与岳不群比拼内功,这一番折腾下来,全身经脉早已节节寸断,便是大罗金仙也十死无生,刚刚不过是回光返照。

此时给儿子取名完毕,了却一桩心愿,心中一松,立时断气。

宁中则一日之内几历生死险境,先得娇儿,又失夫君,人生大喜大悲莫过于此,此时再也抑制不住,伏在任我行尸身之上放声痛哭,令狐冲和小冲昊陪在她身边,盈盈在令狐冲怀里,泪水也大滴大滴落下。

便在此时,就听殿外一个霹雳,震得殿梁上尘土簌簌落下,只过得片刻,天空阴云四合,电闪雷鸣,倾盆暴雨直泻而下,黑木崖上下各处战死者身上的鲜血,在这暴雨的冲刷下,渐渐汇聚成了无数条血河,在大地上肆意流淌。

一时之间,哭声响彻黑木崖。

暮春四月,草长莺飞。

嵩山脚下一处荒无人烟的幽谷中,这日来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一身黑衣华服,左手提着一个篮子,右手领着一个幼儿,那幼儿不过两三岁年纪,手中握着一柄木剑,不时挥舞两下。

男子身后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美妇。

这美妇脸有愁容,身材丰腴,穿一袭雪白孝服,头上扎着白花,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美妇身后,一个约摸二十出头的少妇和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尼姑并肩缓步而行。

那少妇一身绿衣,分外醒目,那少年尼姑则是一身灰色僧衣,二人不时低声交谈,肚腹都已有了隆起迹象。

一行人在谷中行了约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洞前。

但见此处绿草茵茵,草地之上,用乱石堆着一座坟茔,石缝中遍生青青小草,坟前立着一根削去了枝叶的树干,树皮上用剑尖刻着几个字:“华山女侠岳灵珊姑娘之墓”。

那男子望着坟茔,叹了口气,回头对那美妇道:“娘,就是这里了。”那美妇闻言,对身后绿衫少妇道:“盈盈,帮我抱着孩子。”那绿衫少妇上前接过她怀中幼儿,那美妇早三步并作两步,踉踉跄跄扑在坟上悲呼一声:“我的珊儿!”便大哭起来。

那男子转过身去,不住揉着眼睛,连那少妇和尼姑也低头啜泣,只有那拿木剑的幼儿不知生了什么,赶上前去,为那美妇擦拭泪水。

这一行人便是宁中则、令狐冲和盈盈、仪琳,还有任我行与宁中则的一对幼子。

此时离黑木崖一战已过去了八个月。

那日任我行身死之后,令狐冲接任日月神教教主,先令残余教众收拾崖上崖下各处死尸。

三日之后,除已被正教门人收走的本方尸外,日月神教于各处共收得此战正邪双方尸两千余具,除此之外,众人还在崖下现了尚有一息的杜长老。

原来那日杜长老身受重伤,昏了过去,只是情势紧迫,任我行和向问天都来不及细细查验,只当他已死。

之后黑木崖周围降下大雨,杜长老被雨水一激,又醒了过来,见周围远近尽是死尸,也不知死了多少人,抬头又望见黑木崖就在不远处,心中起了一念:要死也死在黑木崖上,便拼着一口气,拖着身子在暴雨泥泞中向黑木崖爬去,直爬了一天一夜,才在黑木崖前不远处,被前来收尸的日月神教教众现。

此时他浑身裹满泥浆,精疲力竭,形容枯槁,直如亡魂一般,在地上微微蠕动。

众人忙把他抬回山上,宁中则知杜长老侥幸未死,便告知令狐冲杜长老舍身相救之事,令狐冲命医官务必抢回杜长老性命。

医官使出浑身解数,总算将杜长老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只是他受伤实在太重,需卧床半年方可下地走动。

收尸之事既毕,令狐冲便命人将这两千余具尸体在黑木崖下堆成四十个尸堆,围成一圈,浇上火油。

宁中则和任盈盈一身重孝站在圈外,宁中则抱着冲霄,任盈盈牵着冲昊。

圈内正中用柴火高高架起一个柴堆,也用火油浇透,上面放置着任我行的尸身。

柴堆旁,四名教众押着垂头丧气的冲虚跪在地上。

正午时分,令狐冲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将冲虚人头斩下,祭奠任我行。

随即令狐冲将手中火把扔在柴堆之上,轰地一声,烈焰腾起,圈外宁中则和任盈盈登时撕心裂肺,放声号哭起来。

其余四十个尸堆也被一一点燃,但见熊熊烈火卷着滚滚浓烟,从四面八方升腾到半空之中,汇成一道粗重的黑色烟柱,直升入万里青空。

待到火尽灰冷,令狐冲命教众将各处骨灰掘坑掩埋,自己亲手将任我行的骨灰收入一个坛中,带到崖上,埋在任我行与宁中则所住的安宁斋院中。

又将向问天的头颅埋在自己与盈盈的居所院中。

诸事料理已毕,这日仪琳来向令狐冲辞行,她眼下世间已无亲人朋友,万念俱灰,只欲往他乡寻个尼庵托身,自此彻底退出江湖,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令狐冲担心她心思单纯,倘又有正教门人找她麻烦,只怕难以应付,有心留她在崖上安身,却是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她。

这时盈盈却将仪琳叫到一个隐秘之处,说有话要嘱咐。

令狐冲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由她去了。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但见两人一前一后,向令狐冲走来。

盈盈在前,满脸得意之色,仪琳却走在后面,垂着头满脸通红。

二人来到令狐冲面前,盈盈诡秘一笑,道:“令狐冲,小尼姑我给你留下了。”令狐冲喜道:“那再好不过,我说了半天,她死活不肯,不知你倒是讲了什么,这么快就劝动了?”盈盈退开一步,对仪琳道:“妹子,你对他说。”

令狐冲心中好奇,望着仪琳,仪琳低着头上前,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小声道:“刚才任大小姐说,如今这普天之下,除令狐大哥外,再没有一个关心仪琳生死之人。况且当初我爹……我娘……正是为了让仪琳能够长随令狐大哥左右,才拼出性命不要,挡住了追兵,若我执意离去,不单违背了令狐大哥的一番好意,也违背了爹娘的遗愿。而且……而且任大小姐说,男人……男人……若仪琳能跟在令狐大哥身边,她非但不会生气,还能多个知己好友。我听任大小姐这么说,才……才同意留在黑木崖上,如蒙令狐大哥不弃,仪琳愿……愿侍候令狐大哥铺床垫被,洗脚暖怀……”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细如蚊蚋,几不可闻。说罢,仪琳抬起头来,脸上虽仍红云笼罩,眼中却是满是期待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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