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结满了已经干硬的血痂,指甲缝里是灰白色的土,和楚石镇后山的灰土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雾蒙蒙的灯光。
他爬出桥洞,外面是车流和高楼,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世界。
盘市警局里,网警支队的灯还亮着。
一个年轻警员盯着电脑屏幕,把一段刚被传到网上的视频放慢。
视频里是一个流浪汉在桥洞里嘶吼的画面,像素很差,人影模糊。
他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这年代怎么还会有流浪汉住桥洞下面,不是早该被收容了吗。
他正要把视频转给街道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警员小声提醒。
“领导来了,听说是上面的大领导来视察……”
“和古武会,还有gRe有些关系的领导!”
“真假的,快快快,列阵欢迎。”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在几个随行人员陪同下走进来,所有人敬礼欢迎。
中年男人眼睛有些疲惫,胡子拉碴,随意地摆了摆手,似乎对这样的场面颇为不习惯。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工作。
他走到年轻警员的工位旁边,目光扫过电脑屏幕。
就那一瞬间,他的步子停住。
他站在屏幕前,看着上面那个模糊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扭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让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的分量
“这人在哪??”
……
李镇再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盏日光灯。
灯管很旧,偶尔闪一下,出极轻微的嗡嗡声。
他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下铺着蓝白条纹的床单,被洗得硬,边角起了毛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酒精味。
他的左手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软管连着一只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床边拉着一道浅蓝色的布帘,布帘上有几块洗不掉的黄渍。
他侧过头,看见旁边还空着两张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穴位图,图画得粗糙,印刷的油墨已经有些晕开。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蔫蔫地垂着。
他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人换过了,那身沾满血和灰土的破衣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洗得白的旧病号服,领口的扣子缺了一颗。
诊所里很静,只有药水落下的滴答声和日光灯偶尔的嗡鸣。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但那些要命的伤口已经都处理过了,该缝的缝了,该裹的裹了,纱布上隐隐渗着黄褐色的药水印。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脸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下是那天在灰雾里被勒出来的伤口。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床边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赶紧跑进来。
“你别乱动,你身上伤得厉害,社区的人把你送来的时候你高烧不退,昏了两天,这会刚醒可不能再折腾了。”
说完又给他倒了杯温水,把病床摇起来一点,让他靠着。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流进嗓子眼,他觉得好像活过来了一点。
护士出去以后,他开始慢慢回想。
脑子里像被人拿刀搅过,很多东西都碎成一片一片的。
泥巴宗,楚石镇,食仙蛏,灰雾,林善语,那些场景像河底的石头,水一浑就全都看不见了。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眼看到林善语时,对方嘴唇动了一下,那口型是一个字。
再往前的记忆混乱不堪,像乱码一样在脑子里翻涌。
他想起自己在一个桥洞底下醒过来,天桥上车流穿梭,一群人拿手机拍他。那些人叫他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