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滩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的红土地。
红土上长着一种矮脚树,树干只有人高,树冠却铺得极开,叶子是深褐色的,远远望过去像是大地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铁锈。
狄英说这叫铁叶树,是北境边缘特有的树种,再往北走,铁叶树会越来越多,直到彻底取代所有的绿色植被。
“到了北境你们就知道了,那边连草都是灰的。”
狄英拄着断铁戟走在前面,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炫耀,“北境的灵气被域外那些东西污染了,种不了灵谷,养不了灵蚕。
能在北境活下来的修士,要么是刀口舔血的散修,要么是各大宗门派过去的驻边弟子。
我去年在北境分舵待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
柳如安走在他后面,闻言轻轻哼了一声。
“你瘦二十斤是因为分舵的厨子做饭太难吃,跟灵气没关系。”
“师姐你能不能别拆我台。”狄英回头瞪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继续跟李镇说话,
“李兄,北境虽然苦,但也不是没有好东西。
那边的妖兽肉特别香,烤着吃不放盐都香。还有一种叫‘北地烧’的酒,用铁叶树的树汁酿的,喝一口浑身都暖和。
等到了北境我请你喝。”
李镇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浮尸,老曹跟在他脚边。
北境的风已经隐约能感觉到了一些,从北边的地平线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更淡的血腥气。
这股味道很熟悉,和李镇了经历过的很多处战场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狄英,狄英正兴致勃勃地跟柳如安争论北地烧到底是六十度还是七十度,完全没有注意到远处地平线上那些灰蒙蒙的云层正在往这边压过来。
这一路上遇到的趣事不少。
头一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个村子里歇脚。
村子只有十来户人家,村口的老槐树下拴着一头灰驴,驴背上驮着两筐灵谷。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坐在驴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认真地在驴耳朵上画圈。
驴不理她,闭着眼睛打盹。
老曹走过去闻了闻驴蹄子,驴睁开一只眼看了老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小女孩看到老曹,眼睛一下子亮了,丢下狗尾巴草跑过来蹲在老曹面前,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老曹主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小女孩咯咯笑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麦芽糖,掰了一半塞进老曹嘴里。李镇在旁边看着,狄英凑过来小声说,你这狗比你会交朋友。
老曹把麦芽糖嚼得嘎嘣响,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一片铁叶树林里遇到了一个卖艺的散修。
那散修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旧道袍,手里提着三只彩色的纸鸟。
他在林间空地上摆了个摊,纸鸟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嘴里还能出叽叽喳喳的叫声,引来好几个附近村子里的小孩围观。
狄英蹲在摊子前面看了半天,问他这纸鸟怎么卖的。
散修伸出一根手指,一块灵石一只。
狄英掏出三块灵石买了三只,一只送给柳如安,一只自己留着,一只递给李镇。
李镇接过来看了看,纸鸟在他掌心里扑棱了两下翅膀,出一声清脆的鸟鸣,然后不动了。
狄英说这东西要注入灵力才能玩,你把灵力灌进去试试。
李镇把灵力往纸鸟里注了一丝,纸鸟扑棱了两下翅膀又不动了,再多注一丝,纸鸟直接在他掌心里烧起来了,火苗腾起半尺高,把林间空地上围观的小孩们逗得哈哈大笑。
狄英赶紧把纸鸟从他手里打掉,踩了两脚才把火踩灭。他看着地上那团烧成灰的纸鸟,嘴角抽了抽。
“李兄,你以后还是别碰法器了。”
柳如安在旁边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
沈澹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路上话依旧不多,只是在铁叶树林里的时候忽然站住,让所有人都停一下。他走到一棵铁叶树后面,蹲下来看了看树根附近的泥土,泥土上有一道新鲜的拖痕,像是什么重物被拖着从这里经过。
他用手指捏了一点泥土在指尖捻了捻,泥土里夹杂着极细微的灵石碎屑,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荧光。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矿车从这里经过过。不过三天。”
他把目光从拖痕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铁叶树林,然后看向狄英,
“赤鸠的人也在往北走,和我们同路。”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李镇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
李镇感觉到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