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马锋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
“马厅,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没听说什么。只是提醒你。”
马锋移开目光,看着窗外,“我在省厅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从高处摔下来。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是因为他们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忽视了暗处的冷箭。你现在这把火烧得正旺,但火越大,越容易招风。”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声音,轮子在米黄色地毯上出沉闷的摩擦声。
吴良友忽然注意到马锋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花镜盒,盒子是深红色的绒面,边缘已经磨得白。
他记得这个眼镜盒——马锋用了十几年,从省厅一直用到退休。
以前每次开会,马锋都会从口袋里掏出这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把老花镜戴上。
那时候吴良友觉得这个动作很亲切,像一个老教授准备批改作业。
但现在他看着这个眼镜盒,心里涌起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马厅,我想问您一件事。”
吴良友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声音压得很低,“您当年在省经委当副主任的时候,是不是审批过太平市那几家化工厂的供电专线?”
马锋的手指停止了摩挲。
他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当年那几家化工厂是市里招商引资的重点项目,分管工业的副省长亲自打了招呼,要求我们特事特办,加快审批。我是经手人之一,但不是我一个人签的字——审批链上有好几个环节。那个特批手续有问题吗?”
“手续本身没问题。但那条专线后来成了污染企业的保护伞——电力公司因为专线是省里特批的,不敢拉闸断电,环保局的封条贴上就被撕掉。”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病房的空气里,“那条专线的审批档案,我正在让人调阅。如果有人当年特批这条专线是为了保护污染企业,那他就要为白河下游几千户喝毒水的老百姓负责。”
马锋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床头灯亮着,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的手指又开始微颤了——这次吴良友看得清清楚楚。
“良友,你长大了。”马锋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靠在枕头上,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你刚来省厅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连厅里的机构设置都搞不清楚,开个会都紧张得手心冒汗。现在你能查到我头上了。好,这说明我没有看错人。”
“马厅,我不是在查您。我只是——”
“不用解释。”
马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是副省长,你有你的职责。如果那条专线确实有问题,该追责就追责,该处理就处理。我不会因为自己当年签过字就护短。但我可以告诉你——当年我签那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给我送过一分钱。我是被领导打了招呼,按程序审批的。如果这个审批本身就是错的,那我愿意承担责任。”
他说得很坦然,眼神也没有躲闪。
吴良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原本是来试探的,但马锋的坦率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马锋推诿扯皮、闪烁其词,他反而能确定马锋心里有鬼。
但马锋一口承认了签字的事,又主动表态愿意承担审批责任——这反倒让吴良友无法判断了。
到底是一个正直的老领导在实话实说,还是一个老练的对手在用坦诚来掩盖更深的秘密?
“马厅,您别多想。我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吴良友站起身,“您好好养病,等出了院我请您吃火锅。”
“火锅就免了,医生说我要清淡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