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刘敬面前。
“这是无人机拍的照片、当地老百姓的举报信、还有矿渣的化验报告。证据都在里面。我让你去青远市,不通知任何人,直接到矿区。到了之后,联合当地的森林公安一起行动,把矿口封死,把设备扣押,把责任人控制住。动作要快,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刘敬接过档案袋,掂了掂。
档案袋不重,但他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有多重。
“吴厅,青远市局那边怎么办?”
“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吴良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只管带着你的人去。遇到阻力,直接给我打电话。天塌下来,我顶着。”
刘敬的眼眶红了。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听过太多领导说“你放心去干”,但真出了事,领导跑得比谁都快。
吴良友不一样——他说“天塌下来我顶着”,不是客套话。
刘敬在江源见过他是怎么顶着的。
“吴厅,有您这句话,我刘敬这条命就卖给您了。”
“别卖命。”吴良友笑了一下,“好好活着,把工作干好。你家里有老婆孩子,我可不想他们找我算账。”
刘敬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
刘敬出那天,天还没亮。
他带着执法监察局的三个人,开着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从省城出,直奔青远市。
车上没有贴任何标志,通讯设备全部关掉,只在约定时间打开一次,向林少虎报告位置。
他们的目标是青远市西北部的一个铅锌矿区,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极为偏僻,连县道都不通,最后十公里是拖拉机碾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越野车开上去颠得人骨架都快散架。
路两边的灌木丛有一人多高,枝叶茂密,把前方的视线完全遮住了。
“刘局,这路也太烂了吧。”
开车的小赵咬着牙,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烂路才好。烂路说明这地方没人来,没人来就说明他们警惕性低。”
刘敬盯着前方的灌木丛,“开慢点,别按喇叭。”
车子在灌木丛中穿行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片废弃的矿渣堆前停了下来。
矿渣堆像一座黑色的金字塔,足足有十几米高,在晨曦中泛着暗沉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捂住鼻子。
刘敬跳下车,四处扫了一眼。
矿渣堆的背面,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坑道口,被一块大铁皮遮着。
铁皮边缘有新撬的痕迹,地上的车辙印也是新的,两道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矿渣堆后面。
从车辙的宽度和深度来看,肯定是重型卡车留下的。
“就是这儿了。”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队员们做了个手势。
三个队员迅散开,从不同方向包抄过去。
刘敬走在最前面,穿过矿渣堆的阴影,绕到坑道口旁边,伸手试着推了推那块大铁皮。
铁皮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更浓的硫磺味从洞口涌出来,夹杂着矿石粉尘的气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霉味,呛得人直咳嗽。
坑道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他们在里面挖矿。
刘敬拔出手电筒,第一个走了进去。坑道里光线极暗,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窄窄的通道。坑道壁上的岩石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上面布满了凿痕和爆破留下的裂缝,密密麻麻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延伸。地面湿漉漉的,积了一层浑浊的黄水,踩上去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走了大概五十米,坑道突然变宽,进入了一个开阔的采掘面。刘敬看到了让他愤怒的一幕。
三台挖掘机正在作业,轰鸣声震得坑道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五六个工人光着膀子,戴着安全帽,身上的皮肤被矿尘染成了灰黑色,脸上一道一道的汗痕,正弯着腰往矿车上装矿石。
柴油机排出的黑烟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不散,混杂着汗臭味和矿尘,空气浑得像浆糊。
角落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干净的夹克,嘴里叼着雪茄,在一张简易的桌子旁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