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矿老板,就像冬眠的蛇,天气一暖和就会醒过来。
只要执法松懈一点,他们就会卷土重来。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今天关了,明天开了;白天关了,晚上开了;明面上关了,暗地里照挖不误。
刘敬在青山镇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走访了十几个矿区,约谈了几十个矿主和工人。
他把每一个矿区的坐标、规模、开采方式、污染情况都记录在案,拍了上百张照片,取了十几份水样和土样。
他做事有个习惯——凡事留痕。
每一份笔录都要被询问人签字按手印,每一张照片都标注了拍摄时间和地点,每一份样品都贴上了标签。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一个道理证据是执法者的武器,没有证据,你连一个非法采矿的小老板都办不了。
他还找到了几个关键的证人。
一个是青山村的村民老田,六十多岁,家里有一口井。
钱大勇的矿开了之后,井水变成了黄褐色,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道。
老田用这水浇菜,菜死了;喂鸡,鸡死了。
他去找钱大勇理论,被钱大勇的手下一顿拳打脚踢,打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出院后他去镇里告状,镇里的人说“你拿不出证据证明是矿上污染的”。
他去市里告状,市里的人说“我们会调查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老田心灰意冷,再也不告了。
刘敬找到老田的时候,老田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
听到刘敬说明来意,老田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被骗了太多次,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
“老田,我是省厅执法监察局的。我叫刘敬。钱大勇的案子,我们要重新查。你能把当年的事跟我说说吗?”
刘敬蹲在老田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怕吓着老人。
老田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带着一种麻木和警惕混合的复杂情绪。
“你是省里来的?上次也有个省里来的,说要查,后来就没音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我刘敬说话算话。钱大勇已经被抓了,他的保护伞也快倒了。你要相信我。”
刘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田。
老田接过烟,刘敬帮他点上。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老田抽完一根烟,终于开口了。
他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井水怎么变黄的,菜怎么死的,鸡怎么死的,他去找钱大勇理论怎么被打的,去镇里告状怎么被敷衍的,去市里告状怎么被踢皮球的。
说到最后,老田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那口井,打了我爹那辈就在用。三代人了,水清得像眼泪一样。现在成了黄汤子,喝一口能拉三天肚子。我爹要是活着,看到这井,能气死。”
刘敬把老田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本子上,让老田签了字按了手印。
然后他去看了那口井,用取样瓶取了一瓶水样,贴上了标签。
井水果真是黄褐色的,散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硫磺和化学品混合的气味。
刘敬蹲在井边,看着那瓶黄褐色的水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这口井养了老田家三代人,现在被钱大勇毁了。
钱大勇那些人,心比煤炭还黑,为了赚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回到省城后,刘敬把调查结果向吴良友做了汇报。
他抱着一大摞材料走进吴良友的办公室,材料重得他走路都有点吃力。
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一份一份地摊开——
照片、笔录、水样检测报告、矿区卫星对比图,摆满了整个茶几。
“吴厅,钱大勇的非法采矿案证据确凿。他在青山镇开了三个矿,都没有开采许可证,非法开采稀土矿石十几万吨,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几个亿。他还雇人挖断公路、殴打执法队员,涉嫌妨害公务罪。这是证人证言,这是物证清单,这是污染检测报告,这是经济损失评估。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吴良友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