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包口敞着,那根肉色的肩带还耷拉在外头,手机压在肩带底下,屏幕亮着两个字:
老顾。
响了很久。我没动。
它不响了。过了半分钟,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微信,锁屏上露着头一行:
“下台了,人保住了。你到家没有?我今晚在科里睡。”
屏幕暗下去了。
车间里又有声音了。
这回是轮子。小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咕噜咕噜咕噜”,滚一截,停,再滚一截。有个铁家伙让什么撞了,“当”的一声。
然后是唐阿姨。
“……哎哟——!”
又一声,比刚才高。
“……哎哟——!你——!”
又是笑。
那串笑从窄高窗里出来,一浪一浪的,笑得断断续续,笑到后来笑劈了,劈成了别的声音。
我把车窗按上了。
……
十二点半,我的手机响了。
林栀。
“喂?”
“我妈手机怎么不接?”她的声音很平,后头是急诊的动静:推床的轮子,监护仪“嘀嘀”,有人在喊“十二床”。“
科里护士说,她跟你走了。”
她在夜班。墨绿的刷手服,V领,她弯腰看监护仪的时候领口往下一坠,那两团沉甸甸地往外涌,我闭着眼睛都看得见。
“……嗯。她喝多了,我去接的。”
“送到家没有?”
“……还没。”
那边停了两秒。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定位共享,我开着。那天她在电梯里按着我的斜方肌说“下回别关”,我就一直开着。
“你在半山。”她说。
“……”
推床的轮子从她那边滚过去。监护仪“嘀,嘀,嘀”。
“她今年第几根了?”
我握着手机。
“……第四根。”
“嗯。”
她挂了。
……
一点十分,小铁门开了。
唐阿姨先出来。还光着脚,两只鞋拎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她站在门口的灯底下停了一下,好像在找地面在哪儿。
她的头发全散了,乱成一团,后脑勺那块压扁了,粘着一片东西,黄褐色的,像是一小片锈。
酒红的真丝衬衫穿回去了,扣子从上到下全扣上了,扣错了一颗,左边领子比右边高出一截,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耷拉在外头。
阔腿裤的拉链拉上了,扣子没扣。
她往车这边走。光脚踩在碎石子上,她走得很慢,两条腿岔着,一步一步,脚底下“嘶、嘶”地吸凉气。
陈卓跟在她后头,走到车边,替她拉开副驾的门。她扶着车门往里钻,钻了一半,屁股往座椅上一落,“哎哟”一声。
“慢点。”陈卓说。
“你还有脸说慢点。”
他乐了。他扶着车门弯下腰,冲我这边看了一眼。
“小孩,开慢点。”他说,“唐主任喝多了。”
“我没多。”唐阿姨说。
他直起腰,在车顶上拍了两下,“砰砰”,关上了门。
他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看着我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