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头是她打印的座次表,还有一沓名牌,硬卡纸的,一个人一张,她自己拿钢笔写的名字。
主桌一张大圆桌,坐十个。她一张一张往桌上摆。
主位,面冲门,我爸。
我爸左手边,她自己。
右手边,唐阿姨。
我跟林栀挨着,坐在唐阿姨那边过去。
林栀她爸和周雅,坐我妈那边过去。
陈卓——
她手里捏着那张写着“陈卓”的名牌,在桌边上站了一会儿。
她把它放在了离我爸最远的那个位置上,背对着门,左边挨着林栀她爸。
十一点,唐阿姨带着林栀到了。
林栀抱着一个大袋子,里头是那件红旗袍,直接去后园子的茶室换衣服了。
她在包厢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窗外的湖,又走到桌边上,一张一张看名牌。
她看到那张“陈卓”,停住了。
她拿起来。又拿起旁边那张“林志远”。两张一换,“陈卓”那张,放到了她自己右手边。
我妈站在窗口,看着她。
“唐韵,”我妈说,“那是林志远的位置。”
“他跟周雅挨着就行了。”唐阿姨说,把名牌摆正,“让我跟前夫挨着吃一顿饭,我噎得慌。”
我妈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大圆桌对看着。三十年的同桌,一个在窗口,一个在桌边。
“你那个座次表,”唐阿姨说,“打印了几份?”
“……一份。”
“那就改一份。”
她笑了笑,拉开她自己那把椅子,坐下了,翘起了二郎腿。
她今天穿一条墨绿色的真丝连衣裙,V领,掐腰,裙摆到小腿。
上礼拜六去半山那天,也是这一条。
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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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我爸的姐姐江敏,重点中学的教导主任,一身灰套装,盘发,进门先看了一眼包厢里的灯,说这个灯太暗了。
林栀她爸林志远,五十六,秃顶,戴眼镜,话少。跟唐阿姨离婚十几年了,见面点了个头,“来了”,“来了”,就没话了。
跟在他后头的那个女人,一进门,满屋子都香了。
周雅。林栀的后妈。
四十岁上下,个子高挑,一头黑长直,垂到腰上,又亮又顺。
一条香槟色的修身连衣裙,料子带一点光,从胸口一直裹到膝盖,裹得一点褶都没有:胸不算顶大,可是挺,裙子领口开得刚刚好,露出一道浅浅的沟;腰细,屁股翘,走起路来,裙子在屁股上一左一右地紧。
脚上一双红底的黑高跟,走路的时候红鞋底一闪一闪。
耳朵上一对珍珠,比我妈那对大一圈。
她以前是医药代表,后来自己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她冲每个人笑,笑得都一样,八颗牙。
“唐姐!”她第一个冲唐阿姨去,拉着手,“好久不见,你一点没变!”
“你也没变。”唐阿姨说,“又换了个包。”
周雅笑得更好看了。
女方亲戚坐隔壁那一桌。
唐阿姨的妹妹唐苒也来了,四十出头,开牙科诊所的,离过婚,穿一身玫红,嘴唇涂得比裙子还红,坐下就开始嗑瓜子,眼睛把包厢里每个男人都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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