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的手艺真好。”她冲我妈笑,笑完了,又夹起一块,放进了对面那个人的碗里,“哥哥也多吃点,今天辛苦你跑机场了。”
我妈低头喝汤。
她那件白T恤是薄的,宽领口,弯腰喝汤的时候,领口往下坠,坠出一截黑色的蕾丝边。
那是新的。
礼拜天车里那件,还是另一件,我不知道。
她坐直了,T恤贴回身上,两只奶子把那层薄棉布顶起来,黑胸罩的轮廓从白布底下透出来,罩杯的弧线,肩带的走向,清清楚楚。
对面那个人的眼睛在我妈胸口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夏棠领口里,又落回他的红烧肉上。
他吃得很香。
“夏棠第一天上岗,累不累?”我妈问。
“还好呀。”夏棠说,“就是飞了个厦门来回,站了一天,腿都站肿了。丝袜勒得慌。”
她说“丝袜勒得慌”的时候,看的是对面。
“空乘这一行,”我妈说,“吃青春饭。”
“阿姨这一行好。”夏棠笑着说,“越老越值钱。”
“律师是越老越值钱。”我妈夹了一筷子笋,“人就不一定了。”
他埋头吃红烧肉,吃得很香。
“夏棠,”我妈又说,“你管他叫哥哥?”
“对呀。”
“那你管我叫什么?”
“阿姨呀。”
“那他管我叫什么?”
夏棠眨眨眼睛。
“他叫你沈律师呀~”
他笑出了声,一块红烧肉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好几下。
我妈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番茄蛋汤,盛得很满,一滴没洒。
我妈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我爸。
我妈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对面。对面那个人在剥一只虾,剥得很专心。
她接了。
“喂?吃饭呢?”我爸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后是那间板房,信号这回倒是好,脸清清楚楚,晒得黑红黑红的。
“吃饭呢。”我妈说,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自己,“今天小屿女朋友来家里吃饭。”
“哟!”我爸眼睛一亮,“快让我看看!”
我妈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我和夏棠。
夏棠立马坐直了,冲着镜头挥手,露八颗牙:“叔叔好!”
“哎哟,这姑娘真俊!”我爸在屏幕里乐,“穿的这是——空姐?”
“实习乘务!叔叔,我今天第一天上岗!”
“了不起了不起!小屿你小子有福气啊!”
镜头里,我和夏棠挨着坐,夏棠的胳膊挽着我的胳膊,头歪在我肩膀上。
我爸在沙特,隔着五个小时的时差,看着他儿子和他儿子的女朋友,笑得满脸褶子。
镜头外,桌子对面,他在剥第二只虾。
“这么热闹,”我爸说,“还有谁啊?”
我妈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
“没了,”她说,“就我们仨。”
我的筷子掉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爸说“有福气”的时候,夏棠挽着我胳膊的那只手忽然松了一下,又攥紧了,攥得指甲掐进我肉里,我胳膊一抖,筷子就从手里掉下去了,掉到了桌子底下。
“我捡一下。”
我弯下腰,钻到桌子底下去。
桌子底下暗,可是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