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撑在床上,喘着。她扭着脸,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又看了看我。
“……五分钟。”她说。
“行。”
“江屿,”她说,“你还站着干什么?”
我转身就走。
我在玄关从地上那团衣服里翻出那条工装裤,摸出一串钥匙,一把陆巡的,铁的,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军用狗牌。我蹲下去穿鞋。
鞋带系了一半,走廊那头,主卧里,我妈叫出来了。
这回她没咬枕头。
“——啊——陈卓——啊——!”
“——射给我——射进来——!”
一声比一声高,高到劈了,劈成了一串抽着气的“啊、啊、啊”,床头“咚咚咚”地磕着墙,磕得我脚底下的地板都跟着震。
然后她停住了,嗓子里拖出来一个长长的、发抖的“嗯——”,拖了很久,断了。
我系好鞋带,拉开门,出去了。
……
陆巡停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香樟树底下,车顶落了一层叶子。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蹬上那根踏板,钻进去。
座椅在我腰那么高,方向盘离我远,座椅是他的位置,往后退到了底,我脚尖够着离合,够不实。
我没时间调了。
钥匙一拧。柴油机“突突突”地着了,整辆车抖起来。
一挡。松离合。
车往前一蹿,“嘎”,熄火了。
门卫岗亭里那个保安大叔探出头来看我。
钥匙一拧,又着了。一挡,松离合,慢点,再慢点。车往前一蹿,“嘎”,又熄了。
保安大叔笑出了声,拿手捂着嘴。
我满头都是汗。三十八度三,汗是凉的。
第三回,我把油门踩下去一点,离合一点一点地抬,抬到车身一抖,再抬,它动了。
那根长挡杆在我手底下嗡嗡地震,我挂二挡挂了两回才挂进去。
我把它开离了小区门口,开过一个路口,拐进后头那条巷子,菜场门口有一片空地,停着几辆三轮车。
我把它塞在两辆三轮车中间,拉手刹,熄火。
两点三十一。
我坐在那个高高的驾驶座上,喘气。车里一股他的味儿,柴油,利群,还有那床军被的味儿。
手机震了。我妈。
“窗开了。床铺好了。你回来,从地库走,别走大门。”
又一条。
“他鼻子灵。烟是你的。”
……
我从地库的车道往下走,走到负二层,进了电梯厅。
电梯在往下走。十五,十四,十三。
我按了上行,站在门口等。
消防通道那扇铁门响了一声,推开了。
陈卓从里头出来了。黑背心,工装裤,靴子,从十五楼走下来的,脸上一点汗都没有。头发湿着,刚冲过。
他看见我,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
“小孩,发着烧还跑。”
“……车停在菜场门口。”我把钥匙递给他。
“知道。”他把钥匙揣进兜里,“你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