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角上那颗小球转了。转过来,镜头冲着沙发,停住了。
“嗞——”又一声,往近里推了推。
然后它说话了。
“栀栀?小屿?”
我爸的声音,从那颗球里出来,有点闷,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你们俩在新房呢?沙发到了?好不好?”
林栀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那颗球。
“……好。”她说,“爸。”
“下了夜班还来看房子!辛苦辛苦!”我爸说,“睡吧睡吧,爸不吵你!”
“嗞——”小球转开了,冲着落地窗,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江家”群里跳出来一张截图:灰沙发上蜷着一个人,旁边油漆桶上坐着一个人。
我爸配了一行字:“儿媳妇下了夜班还去看新房,好儿媳!”
林栀闭着眼睛。
“你爸天天看?”
“……他说是远程监理。”
“嗯。”
她把大衣往身上裹了裹,接着睡了。
……
十一月十一号,礼拜六,双十一。
我爸零点在京东抢了一台三吨的卧式千斤顶,说要送给小陈。九点半,他把千斤顶从帕萨特后备箱里往外搬,搬得脸红脖子粗。
阿坤左手缠着纱布,吊在胸口,在院子里迎我们。
“哟,这手怎么了?”
“砸了。”阿坤说,“缝了七针。”
“谁缝的?”
阿坤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
“你儿媳妇。”
“栀栀?!”我爸眼睛都亮了。他抓起阿坤那只手,凑到眼睛跟前看,看那圈纱布,看不见针脚,又放下了,“她缝的?她自己缝的?”
“头一回自己缝。”阿坤说,“手稳。卓哥说的。”
“我儿媳妇!”我爸冲车间里喊,“小陈!我儿媳妇给阿坤缝的手!”
“知道,江工。”陈卓在车底下说,“我按着的。”
我想起那双手。戴着无菌手套,夹着持针器,一针一针,跟拿尺子量过一样。四点半那会儿,这双手搂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我爸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掏出手机往“江家”群里发:“栀栀妙手回春!给半山的阿坤缝了七针!”后头一排大拇指。
群里,林栀回了一个“嗯”。
……
中午歇的时候,我爸去老冰柜里拿盐水棒冰。他掀开盖子拿了三根,放下盖子,手停住了。
盖子上有个黑点。
圆的,指甲盖大,烫的,边上一圈焦黄,烫进了那层白漆里头。
那块盖子,三个礼拜前,唐阿姨光着屁股坐过。
“这谁烫的?”
“唐主任。”陈卓说,“上回来要烟,没地方弹。”
“唐韵?”我爸愣了,“她一年就抽三根,还来你这儿要?”
“破了。”陈卓说。
我爸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棒冰都差点掉了。
“破了好!”他说,“人活着,憋着干嘛!”
他塞给我一根,塞给陈卓一根,自己撕开一根,咬了一口。然后他弯下腰,拿大拇指在冰柜盖子上那个黑点上蹭了蹭。
蹭不掉。
他又使劲蹭了两下,蹭得指头肚都白了。
还在。
他甩了甩手,在工装上擦了擦,嗦着棒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