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头。”
“……阿姨,回家是这边——”
“去半山。”
我握着方向盘。
“……十一点了。”
“我去要根烟。”她说。
她按了一下按钮,靠背“嗡”地立起来,腿托收回去了。她坐直了,把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往后一拢,拢成一把,攥着,又松开了。
“今年第四根。”她说。
……
十一点四十,我把车开进了竹林口。
院子里黑着。
陆巡停在当中,车顶落了几片竹叶。
车间的卷帘门全拉下来了,二楼办公室那排玻璃亮着,百叶帘没放,灯从里头照出来,照在车间的铁皮顶上。
我把车停在院子边上,没下电。
唐阿姨扳下遮阳板,对着那面小镜子照。她拿手指头抹了抹嘴角,把领口第四颗扣子扣上了。看了看,又解开了。
“你在车里等着。”她说,“阿姨十分钟。”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包没拿,撂在脚垫上。
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崴了一下。
她站住,干脆把两只鞋都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往前走。
她走得一扭一扭,阔腿裤的裤腿在她脚脖子上扫来扫去,那个比我妈还宽一圈的屁股,在黑裤子里一左一右地沉下去,又提起来。
二楼的灯晃了一下。铁楼梯“咣咣咣”地响。车间侧面那扇小铁门开了,陈卓出来了,黑背心,工装裤,靴子,手里攥着个手电。
他看见是她,把手电关了。
院子里那盏灯亮着,黄的,照着他们俩。我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
唐阿姨走到他跟前站住了。她本来就矮,光着脚,矮得更多,脑袋顶刚到他胸口。她仰着脸,拿拎鞋的那只手,拿鞋跟一下一下戳他的胸口。
“……我闺女……”
风把后头的话吹散了。
他低头听着,听着听着,笑了。他说了一句什么。
唐阿姨伸手捏住了他的脸。
捏得很使劲,捏着他腮帮子上那块肉往一边拧,拧了半圈。他让她拧着,歪着脸,还在笑。
她松开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在他面前一晃。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她拿嘴去接,接住了。
他打着火机,两只手拢着那团火,凑到她嘴边。
唐阿姨就着他的手,弯下一点腰,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仰起脸,把烟吐在他脸上。
他转身拉开那扇小铁门。
她拎着鞋,叼着烟,先进去了。他跟了进去。
门关上了。
……
十分钟。
车间顶上那排窄高窗亮了。日光灯,白的,一根一根亮起来,亮到第四根,不亮了。
我坐在车里,空调开着,中控那块大屏亮着,五岁的我穿着海军服冲我龇牙。我把屏幕关了。
二十分钟。
车窗那条缝里漏进来一声。
“……畜生!”
唐阿姨的嗓门。铁皮厂房拢音,她这一嗓子从窄高窗里钻出来,在院子里打了个转。
然后是笑。
“哈哈哈哈”,一串,响,跟她在烧烤摊上笑的一样。笑完了,“啪”的一声,金属的,脆,像什么东西弹回去,打在铁上。
然后没声了。
三十五分钟。
脚垫上那个包里,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