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上那条新路,远远地就看见了。
路灯底下,路当中偏右,停着一辆白车,双闪一下一下地亮。
我妈的车。
白车后头,挨着它,停着一辆方头方脑的,米白的,车顶一圈行李框,也打着双闪。
两辆车的双闪一闪一闪,不在一个拍子上。
白车里亮着顶灯。
我的车灯扫过去,扫到白车的后窗上。后窗里两个脑袋,一个在驾驶座,一个在副驾,挨得很近。
我把车灯关了。
我滑到路边,停在那个套着黑塑料袋的红绿灯底下,离他们两百米,熄了火。
路上很静。工地那边一台发电机在突突地响,知了都睡了。
两百米,车里亮着顶灯,跟个鱼缸似的。副驾那个脑袋高,驾驶座那个低。低的那个往高的那边歪过去,歪过去,两个脑袋叠成了一个。
叠了很久。
我坐在我爸的驾驶座上,膝盖顶着方向盘。记录仪的绿灯在我头顶一闪一闪,录着挡风玻璃外头这两百米。
两点零四分,白车驾驶座的门开了。
她下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往下一缩,缩到方向盘底下。
路边那个工地豁口,豁口旁边一个绿色的大垃圾桶,离我二十来米。她走到了路灯底下。
她就穿着那件大T恤,白的,领口松着,滑到一边肩膀上,罩到大腿上头。
前襟上一大片灰,一道一道的,是柏油和土;下摆蹭着一块暗红。
底下是那条灰运动短裤,短裤底下两条腿光着,两个膝盖跪烂了,血和沙子糊在一块儿,黑红的两团。
帆布鞋没系带,鞋带拖在地上。
头发散着,没扎,眼镜还架在鼻子上。
她没穿胸罩。
夜里起了一点风,T恤一贴,那两团就在底下颤,奶头顶出两个尖,她走一步,它们晃一下,沉甸甸地往下坠一下。
她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她扭过头,看着我这边。
看着黑在路边的这辆车。
我屏住气,从方向盘和仪表台中间那道缝里看着她。
路灯正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的嘴。
红的,肿着,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了一圈,嘴角那儿亮着一点。
她看了两秒。
她近视五百度,戴着眼镜看远处还得眯。
她转回去,走了。
两点二十,白车的双闪灭了。车动了,在路当中掉了个头,往我这边开过来,陆巡跟在后头。
白车从我旁边开过去,没减速。
陆巡开到我旁边,大灯“啪”地闪了一下。远光,白的,一下子把我车里照得通亮,照在我脸上。
然后它开过去了。柴油机的声音一路远了。
他认得这辆车。上个月,它在他的举升机上待过。
七点四十,林栀发来一张照片。
医院走廊,她站在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底下:急诊科。
白大褂是她自己的了,新的,合身,腰上收了一道,胸口那两团把白布撑得满满当当,左胸口袋上别着工牌:照片,名字,底下一行小字,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
头发盘起来了,盘得紧紧的。
眼镜擦得锃亮,冲着镜头,嘴唇还有一点肿,抿着。
白大褂下摆底下两截光腿。两个膝盖上,一边贴着一块方方的白敷贴,大的,边上透出一圈红。
“第一天。”
我回她:“加油。”
她回:“嗯。”
我盯着那两块敷贴看。夜里两点零四分,路灯底下,黑红的两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