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边,她没管,光着脚进了主卧。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商场的,硬壳的那种。
“顺路,”她说,“还了。”
我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
一件黑冲锋衣,叠得方方正正,两只袖子折到背后,跟商场里摆的一样。
我认得这件。礼拜三下午,监控里,它盖在黑皮沙发上那个人身上,底下露出一截黑棉布裙子和两只光脚。
她洗了,叠了。拿我们家的洗衣液洗的,我一拎袋子就闻到了,跟我身上这件T恤一个味儿。
“他那儿今天谁在?”我妈问。
她问得很随便,低着头,把滑下来的那根吊带拨回肩膀上。
“……我怎么知道。”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回来开慢点。”她说,“碎石路,你爸那车底盘低。”
她躺回去了,热水袋又搁回肚子上,拿起了卷宗。
……
网约车把我放在竹林口。
“里头还有一公里呢,师傅。”
“那路我不进。”司机说,“上回进去一趟,底盘刮掉一块。”
他指了指路边。
竹林口那道弯,路边立着一个水泥墩子,半人高,方的,村里放的,防大车往里拱。
墩子四个角上蹭满了漆,红的,黑的,银的,白的,一圈一圈,跟年轮似的。
我拎着那个纸袋子往里走。
三十八度,下午两点,太阳正毒。
碎石子在鞋底下咯吱咯吱响,竹林里的知了叫成一片,叫得人脑仁疼。
走到一半,我T恤后背就湿透了。
纸袋子里那股洗衣液的味儿让太阳一晒,一阵一阵往上冒。
我妈洗的。我爸要是在家,他的衣裳也是这个味儿。
……
阿坤蹲在卷帘门底下抽烟,看见我,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碾。
“来提车啊?”
他往二楼努了努嘴。
“陈哥楼上。”
他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有人。”
“谁?”
“你上去看看?”他嘿嘿一乐,“我三点走啊,我闺女学游泳。老鲁今天轮休。”
车间里空空荡荡。
四台举升机,三台空着,一台上头架着一辆拆了一半的老牧马人。
我爸的帕萨特停在洗车位边上,洗过了,黑得发亮,车衣盖了两年的那层灰没了。
冰柜在角落里嗡嗡地响。
二楼那排玻璃,百叶帘拉在顶上,里头亮着灯,开着空调。车间里又闷又潮,洗车位那边地上还汪着水,玻璃外头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铁楼梯咣咣响了。
他从上头下来了。
他光着膀子。
工装裤,靴子,裤腰上那根皮带没扣,耷拉着两头。
胸口、肩膀上一层汗,亮的,晒成酱色的后背上一道一道的红,新挠出来的,指甲印。
他那件黑背心,不在他身上。
“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