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很稳,夹一片,扔一片,跟她拿红笔改合同上的错字一个手势。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没人叫我进去,也没人叫我出去。
露营灯从下往上照着她。
那件黑T恤是他的,领口大,她一低头,领口就往下坠,坠得我在门口都看得见她两只奶子的上半截,白的,挤在一起,随着她手上用劲,一颤一颤。
奶头把那层黑布顶出两个尖,尖得很明显。
最后一片在他肩胛骨底下,扎得深。她夹了两回没夹出来,第三回,她俯下身,左手按住他的背,右手的镊子探进去,夹住了,往外一拔。
他“嘶”了一声,背上的肉一绷。
她的左手还按在他背上。按着,没拿开。她看着他背上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那道口子旁边,亲了一下。
很轻。嘴唇碰了一下他的皮,就离开了。
我在门口,看见了。
他没回头。他趴在椅背上,肩膀松下来了。
“贴上吧。”他说。
她贴上了纱布。
晚饭是泡面。
他在车间里支了一个露营的卡式炉,烧了一锅水,下了四包泡面,切了一罐午餐肉,打了五个鸡蛋。
我们三个人坐在车间里,围着一个倒扣的油桶当桌子,就着一盏露营灯吃。
外面的风一阵比一阵大,卷帘门被吹得往里鼓,鼓一下,哐,鼓一下,哐。
高窗外面不时一道白光,闪电,把整个车间照得惨白,一秒钟,又黑下去,然后雷声才到,轰隆隆地从山那边滚过来。
我妈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穿着他那件黑T恤,底下套了他一条运动短裤,黑的,太大,她把裤腰卷了两道,还是往下滑,她就时不时拽一下。
两条光腿并着,斜放着,脚上还是那双小黄鸭雨靴。
她低头吃面,吃得很香。
我没见过我妈蹲在一个油桶边上吃泡面。
她吃方便面要用碗,要放青菜,要把调料包倒一半。
今天她端着锅盖当碗,调料全倒进去了,吸溜吸溜的,额头上一层汗。
他把自己碗里那片最大的午餐肉夹给了她。
她夹起来,吃了。
他搁在油桶边上的手机亮了。
车库还有一格信号,时有时无。
屏幕上一条一条往外弹微信,弹得很急,头像是一个穿制服的女孩子,盘着头发,露八颗牙。
“哥哥你那边停电了吗?”
“航班全取消了我在家好无聊。”
“哥哥??”
“你怎么不回我呀???”
我妈的眼睛落在那块屏幕上,落了一下,又回到锅盖里的面上。
我的手机也震了。也是夏棠。
“宝宝你在车库吗?哥哥那边没事吧?他不回我消息。”
她问我他怎么样。
他拿起手机,看都没看,屏幕朝下扣在了油桶上。
我妈低头喝了一口面汤。
九点,该睡了。
“卧室没法睡了,”他说,“一屋子水和玻璃。沈律师睡办公室沙发,我打个地铺。小孩——”
他看着我。
“小孩睡车里。陆巡后排座椅放倒了是张床,我上回在新疆睡了半个月。”
我妈放下锅盖。
“江屿跟我睡办公室。”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