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往日里懦弱无争的四丫头,看着她那张写满慷慨大义、视死如归的脸庞。
那句“大楚皇室没有抛弃他们”,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这个垂暮帝王的心上。
他那双浑浊自私的眼中,竟久违地翻涌起了一丝难掩的震动与动容。
“你……”楚翎帝喉结艰难地滚动,终是无力地松开了攥紧的明黄床单,颤-抖着闭上眼,“去吧……”
“阿蛮!”楚璃不待他多言,转头厉声下令,“本宫留你在此,死守御书房!若父皇有半分闪失,本宫拿你是问!”
“喏!”阿蛮犹如一尊铁塔,手持重锤,死死挡在了龙榻前。
安排妥当,楚璃再无后顾之忧。她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跨出殿门,走入漫天秋风与火光交织的寒夜。
……
“开中门!本宫要去南城!”
宫城内,楚璃一把掀开御林军统领牵来的马匹,刚才在御前那副慷慨悲壮的模样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冷酷的决绝。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京都若乱,陆云裳在城墙上便没有退路。
姐姐需要她,她得去!
“殿下不可!外面全都是失去理智的暴民和趁火打劫的乱党,您千金之躯……”
“本宫是大楚的嫡系血脉,是这紫微城的主人!天子守国门,本宫岂能缩在墙后?!”
楚璃厉声喝断,猛地翻身上马。
她没有穿任何防护的铠甲,而是极其显眼地穿着那身象征着大楚皇室最高威仪的素白底、金线绣九翟纹的公主朝服。
当楚璃带着几百名御林军策马冲入火光冲天、混乱不堪的南街时,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
“都给本宫住手——!”
楚璃在一处高高的石桥上勒住缰绳,清越的嗓音裹挟着寒风,在混乱的长街上轰然炸响。
迎着无数惊恐、愤怒甚至带着杀意的目光,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枚代表天子亲临的御赐金牌。
“圣人安康,内廷未破!本宫乃大楚四公主楚璃,奉旨巡城!”
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明艳却威严绝伦的面容。楚璃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几个正在抢夺粮铺的暴徒:“内乱者,皆为叛军细作!御林军听令,凡趁火打劫、聚众生事者,无需审问,就地格杀!”
“噗嗤!噗嗤!”
几颗人头瞬间滚落,鲜血震慑了暴-乱的街头。
“大楚的子民们!”
楚璃看着下方惊恐万状的百姓,收起滴血的长剑,语气由杀伐转为极其沉痛的安抚,“北疆叛军还在城外,这把火,是细作想要毁了我们的家!父皇没有抛弃你们,本宫站在这里,大理寺的陆大人正守在城墙上!天塌下来,大楚的皇室替你们顶着!”
她没有躲在重重护卫之后,而是翻身下马,亲自俯身扶起一名在踩踏中磕破头的老妪。
那金尊玉贵的皇家公主,在这泥泞与血泊中,展现出了极其震撼人心的帝王之姿。
百姓们呆住了,随后,不知是谁带头,无数百姓在废墟中痛哭着跪拜下来。
恐惧与暴-乱,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信仰”的力量奇迹般地压制住了。
“殿下说得对!大楚绝不会抛弃子民!”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极其整齐划一的兵甲碰撞声。
火光映照下,一队身着银色软甲的精锐破开滚滚浓烟,大步赶来。
为首之人,并非须眉男儿,而是一名身披紫袍、面容清冷如霜的中年女官。
大楚凤阁侍人,吴向真。
吴向真立在火光中,看着那个一袭白底九翟朝服、半身染血却身姿笔挺的少女,素来冷硬如铁的眼眶,竟不可抑制地微微泛红。
太像了。
这眉眼间的孤绝与明艳,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这吃人的深宫中香消玉殒的人。
可楚璃身上那股在烈火与绝境中淬炼出的帝王杀伐之气,却又远超了她的母亲。
这些年,吴向真看着楚璃在宫中装疯卖傻、藏锋守拙,始终按兵不动,甚至刻意保持距离,就是在等。
等这个孩子究竟是甘愿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羊,还是能成为一头镇压群狼的孤狼。
而今夜,在这满城烈火与外敌压境的绝境中,她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