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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年秋月15(第2页)

让说:“我从小在海边长大的。我爸爸是渔夫。”

秋月说:“你爸爸是渔夫,你怎么做起酒生意了?”

让说:“鱼卖不上价。酒能。”

秋月笑了半天。这人说话,一句一句都跟石头似的,砸在地上一个坑。

第二天让真带她去钓鱼了。小船不大,晃晃悠悠的,让摇着桨把她带到港口外面的礁石边上。那天风平浪静,太阳照着海面跟碎金子似的。让帮她挂好鱼饵,把竿递给她,两个人坐在船上钓了一下午,一条鱼没钓着。秋月说:“让,你这钓鱼的地方不对。”让说:“地方对,鱼今儿没来。”秋月笑得鱼竿差点掉水里。

那天回去的路上,让把船停在港口中间,从船舱里摸出一瓶葡萄酒,两个杯子,给秋月倒了一杯。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让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头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

“秋月,”让说,“你不用对我设防。我知道你从前不容易,我不问。可你得知道,我不是来算计你的。”

秋月端着酒杯,看着他。海上最后一点夕阳照在让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前在宫里,从来没有男人跟她说过“你不用对我设防”。胤禛让她设防,邬思道让她设防,年羹尧让她设防。她一辈子都在设防,设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不设防是什么滋味。

“让,”秋月说,“你让我想想。”

让说:“想多久都行。我等你。”

秋月跟让好了一场。

好得挺舒坦。让这个人不腻歪,不天天黏着,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要么对账,要么带她去钓鱼,要么在院子里坐着喝茶,什么都不干。有一回两个人坐在书房里,秋月看账本,让看一张波尔多的货运单,看到一半让忽然把单子搁下,走过来把秋月手里的账本抽走,搁在桌上,然后低头亲了她一下。

让说:“我看你看账本看了半个时辰,我想亲你想了半个时辰。账本比我好看?”

秋月把他推开了,可推得不使劲。让也不恼,坐回去接着看货运单。

后来散的时候也散得利索。让想把生意并到秋月名下,两个人合伙做,秋月没干。她说:“让,我的庄子是我的,你的铺子是你的。咱俩好归好,买卖归买卖。我从前在宫里,跟人合过伙,合到最后人家把我卖了。我这辈子再不跟人合买卖。”

让沉默了一阵,说:“那咱俩光好,不合伙。”

秋月说:“那你图什么?”

让说:“我图你这个人。你的庄子你的钱,我一分不要。”

秋月信了。让这人说话跟石头砸坑似的,砸了就是一个坑,不会拐弯。后来让回了波尔多,隔两个月来一趟里斯本,来了还是找秋月。两个人有时候好,有时候就是坐着喝茶,谁也不提往后的事。秋月觉得这样挺好,不用想往后,不用算谁欠谁,不用琢磨今儿他多看她一眼是什么意思。

皮埃尔后来听说了这事,跑来找秋月,说:“你怎么选了让没选我?”

秋月说:“我也没选让。”

皮埃尔说:“那你选我试试。”

秋月拿账本拍他脑袋,说:“皮埃尔,你连橄榄油出油率都算不明白,我选你帮我赔钱?”

皮埃尔捂着脑袋说:“秋月,你这人,心真绝情。”

雍正八年的冬天,秋月坐在书房里烤壁炉,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年她病了一场,不重,就是受凉发热,躺了几天。杜赫德来看她,让她请大夫。她说不用,自己熬了姜汤喝了两天就好了。可病好了之后夜里睡不着,躺在书房榻上翻那本小账本,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最前头:炭、赵家、石狮子、“二哥说离了我西北转不动”、二哥去了八爷府、“酌定施行”。

再往后:番薯、粤海关票、巴多明、邬先生回来了、“你哥哥的底册上有多少水分”、年羹尧赐自尽、假死。

她合上账本,看着房梁。里斯本的冬夜安安静静的,没有宫里半夜敲更的梆子声,没有太监跑来传话的脚步声。只有橄榄树在风里响。

她忽然想起胤禛。前世今生加起来,她跟了他十几年。他给她位分、给她差事、给她庄子,可从来没问过她一句“你想要什么”。前世她死之前他说“朕对不住你”,那滴眼泪她到死都记着。可这会儿她想明白了:那滴眼泪是胤禛对自己下的手——他亲手毁了一枚棋子,毁完了才觉得可惜。他要真把她当人看,她活着的时候他怎么不问?

她又想起邬思道。邬思道对她有情,她前世也这么觉得。可这会儿她掰开揉碎地想:邬思道那点情分,排在他自己的前程后头,排在四爷的恩义后头,排在天下大局后头。她前世到死都惦记着给他带话,他呢?他替她拆了几年折子、递了几句话、瞒了几件事,可从头到尾,他没替她豁出去过一回。四爷赐婚,他连拦都没拦,转头就劝她认命。

她又想起年羹尧。二哥拿她当吉祥物,替他在四爷跟前递话、铺路。他给她的庄子、银子、东西,哪一样不是拿她换来的?

她从前觉得是自己命不好。这会儿她不这么想了。她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窗外是自己的橄榄林,桌上是自己挣的银子,手里是自己记的账本。她头一回敢想一件事:这些人,这些事,凭什么?

年秋月,你是不是被下了降头?怎么会喜欢这些老男人?一个比一个会算计,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一个比一个拿你当跳板。你前世到死都没恨过他们,你只恨自己命薄。可这会儿你命不薄了,你银子有了,庄子有了,好衣裳好酒好菜吃着,法兰西小伙陪着你钓鱼——你凭什么不恨?

她对着窗外的橄榄林说了一句话:“年秋月,你前世亏大了。”

说完自己笑了。笑完了把枕头拍拍平,躺下去,闭上眼睛。窗外橄榄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跟京城的风不一样。京城的风里有煤烟味,有宫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里斯本的风里有海盐味,有橄榄的苦香,有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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