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听说了。”
“他还说,西北的兵,他带得动,换别人带不动。他还说,朕要是信不过他,他这就交印。”
秋月跪下:“皇上,臣妾二哥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臣妾替他赔罪。”
胤禛没有叫她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前世这个时候,他说的是“你把衣裳脱了”。秋月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记得。
可这一回他说的是另一句话:“秋月,朕问你,你哥哥的底册上,有多少银子进了年家的私账?”
秋月抬起头。她看着胤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帝王的算计和压着的怒火。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一世他不打算拿“卸甲”来折辱她。因为他现在有了更狠的法子——他要她亲口把年羹尧的底交出来。
“皇上,”秋月说,“臣妾不知道底册上有多少进了年家的私账。臣妾只知道一件事:臣妾嫁进皇家这几年,年家给臣妾的庄子、银子、东西,臣妾一笔一笔都记着。皇上要是查年家的账,臣妾名下这些,请皇上先封了。”
胤禛看着她,很久没有出声。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把她扶起来。他的手搁在她手肘上,跟那年冬夜在书房里扶她的时候一样,凉,但稳。
“朕不要你的庄子银子。”他说,“朕要你一句话:你哥哥要是到了不可收拾的那一步,你站在哪一边?”
秋月站直了,看着他的眼睛,说:“臣妾站在皇上这一边。可臣妾求皇上一件事:二哥的罪,该什么罪就什么罪,别因为他是臣妾的哥哥多添一分,也别因为他是臣妾的哥哥少减一分。臣妾要的是一个明白。”
胤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涩。“年秋月,你倒是比朕想的明白。”
他松开手,坐回椅子上,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说:“朕封你皇贵妃。”
秋月愣了一下。前世她没有做过皇贵妃,年妃做到贵妃就到头了,死的时候胤禛才追封她皇贵妃。这一世他活着就要封。
“皇上,臣妾不当皇贵妃。”
胤禛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臣妾不当皇贵妃。”秋月跪下,声音稳稳的,“皇上封臣妾皇贵妃,满朝文武怎么看?年羹尧的妹妹封了皇贵妃,年羹尧更该觉得自己是皇亲国戚了。皇上是要用臣妾的位分去抬年家的脸,还是要去试年家的心?”
胤禛没有说话。秋月抬起头,接着说:“皇上要是真疼臣妾,给臣妾一个差事,别给臣妾位分。臣妾的番薯地在庄子上,今年扩种了三百亩。皇上让臣妾把番薯种到陕西、甘肃去,臣妾替皇上办这件事。”
殿里安静了很久。胤禛坐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从冷到沉,从沉到缓,缓到最后,他忽然叹了口气。
“秋月,朕有时候觉得,你不是朕身边的人。”
秋月心口一跳。
“你在朕身边,不争宠,不揽权,不替娘家说话,反倒替朕算你哥哥的账。”胤禛看着她,“朕封你皇贵妃,你不要。朕给你孩子,你也不要?”
秋月心里说:前世我生了四个,一个都没立住。您和太后那双手,我信不过。可她嘴上说的是:“皇上,臣妾的命薄,担不起皇贵妃的位分。孩子的事,臣妾不敢想。臣妾只想替皇上把番薯种好,把庄子的账理好。皇上要是觉得臣妾还有用处,就给臣妾一道旨,让臣妾以王府庄田采买的名义,替朝廷去澳门走一趟,看看南洋的种子、药材,哪些能引进来的。”
胤禛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秋月心口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朕不信你。朕不信一个贵妃,放着皇贵妃不做,放着孩子不要,只想去澳门看种子。秋月,你心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秋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她知道,这一问才是真正的“卸甲”。胤禛要她把最后那层衣裳脱下来,把心里的话掏出来。可她不能掏。她掏了,他就知道她重生了,就知道她想跑,就知道她连“年秋月”这个名字都不想要了。
“皇上,”她抬起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臣妾心里头装着一件事:臣妾怕。臣妾怕二哥出事,怕年家满门跟着遭殃,怕臣妾在宫里连个替二哥收尸的人都做不了。臣妾要那个澳门的差事,是想替年家留一条退路。皇上要是觉得臣妾有私心,臣妾认。可臣妾的私心,没有一件是冲着皇上的江山来的。”
胤禛看着她脸上的泪,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拿手背替她擦了一下脸。他的手凉,擦得很轻。
“起来,”他说,“朕给你那道旨。可朕也把话搁在这儿:你哥哥的事,朕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你替年家留退路,朕不管。可你要是自己也跑了——”
秋月站起来,接了他的话:“皇上放心。臣妾跑不了。臣妾的番薯地还在庄子上呢。”
胤禛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刚才松泛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