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嗜血追杀,都是错的。
他跪在黑乔寨的泥地里,仰天嘶吼,形若疯魔。
那一刻,支撑他活下去的一切意义全部崩塌。
他这一生,为报仇而活,为仇恨而死。到头来,他才是亲手制造悲剧的罪魁祸首。
他疯了。
彻底疯了。
而后来的后来,在那场席卷所有人的乱世终局中,陈皮带着无尽的悔恨、癫狂与空虚,葬身于一片火海。
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解脱,不是释然。
是——
如果再来一次。
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一定不会让师娘碰那支簪子。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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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疼。
陈皮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脑袋像要裂开一样疼。
眼前是灰扑扑的帐顶,鼻端是潮湿的发霉味。窗外传来嘈杂的市井声响,挑夫吆喝、小贩叫卖、孩童嬉闹——长沙城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喧闹。
他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急,牵扯得太阳穴一阵剧痛。他按住额角,脑子里翻涌着混乱的记忆碎片。
追杀尹新月的三年。师娘死后的疯魔。九门围剿。黑乔寨的真相。火海中的死亡。
以及,更早以前的——
师娘。
温暖的手指递过来一碗银耳羹,笑盈盈地说“阿四,别总跟你师傅犟”。
那是他活到二十岁,唯一把他当人看的人。唯一让他觉得自己不是阴沟里爬出来的蛆虫的人。
陈皮捂住脸,呼吸急促,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又酸又涩。
“阿四?阿四醒了吗?”
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细雨落进泥土里。
陈皮浑身僵硬。
那声音。
那声音是——
门帘一挑,一个女人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她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素净的月白衫子,面容清秀温婉,只是眉宇间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气。她看见陈皮坐在床上,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快步走过来:
“醒了就好。昨夜你发烧,烧得滚烫,嘴里一直喊‘师娘别碰’‘师娘别捡’……把我跟你师傅都吓坏了。”
陈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长年病痛而微微泛青的嘴唇。看着她还活着的模样。
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师……娘……”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哎,怎么了?”丫头将药碗放在桌上,伸手探他的额头,“烧退了,怎么脸色还这么难看?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陈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太大了。丫头轻轻抽了口气,却没有挣开,只是担忧地看着他:“阿四?”
“师娘。”陈皮声音发颤,那双十七八岁少年的眼睛里翻涌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浑浊的、痛苦的、狂喜的复杂情绪,“您……您身体怎么样?”
“我?”丫头怔了怔,随即笑了,“我就老样子,时不时咳嗽几声。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陈皮喉结滚动,生生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他松开了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没事。我就是……做了个噩梦。”
丫头心软,坐下来替他理了理被角,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是师傅昨夜在院子里罚他跪,他跪着跪着忽然一头栽倒,发烧说胡话。师傅亲自把他背回屋里,守了大半夜,天快亮才去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