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一瞬,安娜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海面。
“我是上海调过来的。”她主动开了口,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纺织厂的质检员。刚来一个月。”
石林点头:“我是东北的,在这边当兵。”
顿了顿,又说:“海军。”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安娜忽然笑了一下。
石林不解地看她。
“没什么。”安娜摇摇头,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就是觉得——跟你说两句话,比跟别人说一箩筐话都舒服。”
石林听了这话,耳朵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
但他没有转开目光,而是看着她,认真地回了一句:“我也是。”
他们聊了不长的时间,聊的都是最平常的事。青岛的天气,海边的风,厂里食堂的饭菜,部队里的训练。
谁也没提过去,谁也没问未来。
安娜想,这个人话不多,但让人安心。
石林想,她不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结婚,真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安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说了句“我该回去了”。
石林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了句:“我送你。”
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人从海滩一路走到纺织厂门口。这一路话依然不多,但沉默里没有一丝尴尬。
到了厂门口,安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我到了。”
石林点点头,握着军帽的手指紧了紧,似乎在斟酌什么。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安娜弯了弯嘴角:“你先说。”
石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下个周末,我在海边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尖又红了。
安娜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那硬朗的轮廓染成了一层暖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厂区大门。
石林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把军帽戴回头上,帽檐下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九月的阳光明亮但不灼人,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安娜刚下班,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衫子,正准备去食堂打饭,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外套,领口露出一截格子衬衫的领子。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清澈,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棵长在书斋里的竹子。
安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前世她和刘波是精神上最契合的人。两个人都爱看书,都向往精神世界的丰盈,都看不惯世俗的粗鄙。在纺织厂灰扑扑的车间里,刘波是唯一能和她聊文学、聊理想、聊“人活着应该追求什么”的人。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那就是爱情。
后来刘波说要去外面看看,说这个时代容不下他这样的理想主义者,说等安顿下来就回来接她。
她信了,等了他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