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江底,挣扎着,却摆脱不了那刺骨的寒。传武紧紧抱着她的手臂渐渐松开,那双总是盛着炽热与坚定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温热的血染红了他的军装,也染红了她的世界。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不再融化。松花江的炮火声、喊杀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冰冷……
是那种浸透了骨头的阴冷,带着关外积雪融尽后,湿泥里泛出的土腥气。
谭鲜儿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刚刚挣脱了一场无尽梦魇的钳制。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鼻尖萦绕着硝烟和鲜血混合的铁锈味,还有……还有传武最后抱住她时,那怀抱里仅存的一点温度,以及他身体渐渐冰冷下去的感觉。
双城火车站那漫天飘落的雪花,以枪炮为礼炮的仓促婚礼,成了她前世记忆里最绚烂也最惨烈的终章。
传武……
这个名字在她心尖上滚过,带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死了吗?死在传武之后,死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可为何……
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不是她熟悉的独居的清净小屋,也不是二龙山聚义厅的粗犷梁柱,更不是朱家后来那宽敞院落的一角。
是低矮的、糊着发黄旧报纸的顶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孩童的奶腥气和旧木柜的味道。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的褥子不算厚实,硌得她有些疼。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然后,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炕沿边,趴着一个孩子。
一个约莫十来岁,梳着瓜皮小帽,脸颊圆润,睡得正酣的男娃。他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呼吸均匀绵长。
粮?!
张大户家那个心智如幼童的小儿子,前世她拜堂过的名义上的……丈夫?!
鲜儿的脑子“嗡”地一声,彷佛被重锤狠狠击中。
她不是已经跟着文他娘他们,在传武战死后,带着无尽的伤痛和苍凉,回到了山东老家,了此残生了吗?她不是终身未嫁,守着对传武的回忆,熬尽了生命的最后一丝生机吗?
怎么会……怎么会又回到了这里?
这个她命运第一个转折点,这个她为了救传文哥,插草卖身进来的张家?这个她上辈子觉得屈辱、一心想要逃离的地方?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惊醒了炕沿边的孩子。
粮儿揉着惺忪的睡眼,抬起头,看见她,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含糊不清地喊道:“媳妇儿……你醒啦?爹说,你是俺媳妇儿,要陪俺睡觉,给俺生暖被窝的。”
稚嫩的声音,天真无邪,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鲜儿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属于屈辱和无奈的门。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此时,应该是传文哥的病刚刚痊愈,还没有离开这个地方。她为了那救命的几块大洋,把自己卖给了张金贵,给他这个痴傻的小儿子粮儿做了童养媳。婚礼仓促而简陋,她穿着不合身的红褂子,拜了堂,身边站着的就是这个懵懂无知、只会傻笑的孩子。
而文他娘带着传武、传杰,此刻应该还在前往元宝镇的水路上颠簸。朱开山大爷,此刻还在那危机四伏的金矿里未曾归来。朱家,还没有在元宝镇站稳脚跟,还没有置办下那后来养活一大家子的土地。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不,或者说,一切都已经重新开始。
鲜儿低头,看着自己这双虽然粗糙,却明显属于年轻女子的手,不是晚年那双布满老年斑、枯瘦如柴的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紧致,充满了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