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王在晋就已经坐在兵部值房里了。
不是他勤政到这个地步,是睡不着。
昨夜回府之后,管家递上来一张拜帖——没有署名,只在笺纸正中写了一行字:“雁门关外风大,王阁老添衣。”
王在晋当时没说什么,把拜帖收进袖子里,照常用了晚饭,照常翻了会儿书,照常按时躺下。但躺下之后,眼睛一闭,就是那张笺纸上的字。
雁门关外。王朴今天刚过雁门关。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一早出门时,他跟夫人只说了一句“衙门里有事”,便乘轿来了兵部。
此刻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昨夜没批完的公文,手里握着笔,却没有落下。窗外天色还是暗的,只有案上一盏油灯照亮了方圆三尺的距离。灯芯哔剥响了一声,他回过神来,低头看那份公文——是工部关于京畿军工作坊工匠缺额的移文。
他提起笔,在文末批了六个字:“准募流民充役。”
放下笔,又觉得不妥。流民充役,手艺从何而来?炮管铸不好,炸膛炸的是自己人。他又把那六个字涂掉,改成:“移文户部,议调闲散匠户。”
然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他睁开眼,值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进来的是兵部武选司的一位郎中,姓陈,手里捧着一叠文书,面色有些为难:“阁老,归化那边又来信了。”
王在晋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陈郎中把文书放到他手上,退后两步站好。
信不长,但措辞很不客气。大意是:前次请拨的二十四磅舰炮四十门,至今未见起运。归化城防加固在即,若因炮不到位致使城池有失,兵部当负其责。末尾没有署名,但钤着大将军行辕的关防。
王在晋看完,把信放在案角,没有说话。
陈郎中试探着问:“阁老,是否要回文解释一下——那批炮水师那边也在催,造船厂那边说炮架还没做完……”
“不回。”王在晋说。
陈郎中一愣。
“回了,他就会抓住回文里的某一句话,再写一封更长的信来驳。”王在晋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抱怨,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习惯了的事实,“不回,他就不知道我收到没有。不知道我收到没有,他就得等。等三天,等五天,等不了了,他会直接写信给陛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让陛下去头疼吧。”
陈郎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值房里又剩下王在晋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案角那封信,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袁崇焕在归化,隔着两千里地,一封信就能让他这个兵部尚书心烦意乱。如果有一天袁崇焕回了北京,就住在离兵部三条街的地方,那他王在晋每天还要不要办公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拿起下一份公文。
这份来自理藩院,是关于俄罗斯使臣佩特林那笔火器贸易的进展通报。理藩院说,佩特林已经接受了“第一批一百支试用一年”的条件,但要求明确一年后若续购的价格和数量上限。理藩院拿不准,请兵部会商。
王在晋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笔贸易是皇帝亲自谈的,第一批一百支燧发枪也是皇帝定的。但一年后的续购条款,皇帝没有给明确指示。按理说,他应该进宫请旨。但他知道皇帝最近在忙什么——边镇人事刚动,内廷权力正在重新厘定,黄道周的折子刚批下去,女官代掌的期限刚立。这个时候去问“陛下,俄罗斯人明年买枪能不能打折”,他觉得自己会被皇帝赶出来。
他把这份公文也放到案角,和袁崇焕那封信并排放着。
然后他拿起第三份公文。
这份来自太仆寺,是关于八道马场今年战马交付情况的报告。报告说,朝鲜八道马场今年预计可出栏战马四千二百匹,驮马六千七百匹,挽炮马一千八百匹。但其中能用于挽拉二十四磅以上重炮的高肩马,只有不足四百匹。
王在晋看完,在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四百匹。袁崇焕要四十门二十四磅炮,一门炮需要六匹马挽拉,加上弹药车、备用马匹,一个炮队至少需要四十到五十匹高肩马。四十门炮,就需要将近两千匹。而全国的供应量只有四百匹。
他提起笔,在公文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咨工部:二十四磅炮队编制可否缩减?或改用十六磅炮替代?”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又觉得这大概也是白写。袁崇焕要二十四磅炮,是因为二十四磅炮能轰塌城墙。你给他换成十六磅炮,他会在下一封信里写“兵部以次充好,殆欲陷归化于敌手”。
王在晋把三份公文摆在面前,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左边是袁崇焕催炮的信,中间是理藩院问俄罗斯贸易的咨文,右边是太仆寺报马匹数量的报告。三份公文,三个不同的衙门,三个互不相让的诉求,全部压在他的案头,全部等着他拿出一个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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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多余的炮,没有多余的马,没有多余的工匠,甚至连皇帝的一句准话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中进士,在工部观政,那时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勤勉、足够仔细,天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后来他去了辽东,当了经略,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勤勉就能解决的——比如兵力不足,比如粮饷不继,比如朝中有人扯后腿。再后来他投降了新朝,入了内阁,以为到了中枢总能施展拳脚,结果发现中枢比边镇更复杂——边镇至少敌人是明确的,而在中枢,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来找你的人,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挖坑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