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午后,暖阁里静得只听见笔尖蹭过宣纸的沙沙声。
鹤丸跪在小书案前,一手按纸,一手握笔,眉头皱得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还紧。完子坐在他身侧,手里也执着一支笔,却没写,只是看着儿子那张脸——鼻尖上沁出一点汗,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像是在跟某一个撇捺较劲。
“这一竖要藏锋。”完子伸手,轻轻托住鹤丸的手腕,“不是用力往下戳,是先顿,再送,回笔。”
“知道了,母亲。”鹤丸嘟囔着,重新蘸墨。
他临的是一卷黄道周的楷书。黄道周的字瘦硬通神,横细竖粗,骨架里带着一股不肯弯的劲,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难了。但完子偏让他临这个——她说,黄道周的笔法像人,骨头硬,学字先学骨头。
鹤丸又写了一个“臣”字,撇还行,竖又歪了。
“算了,今日就到这里。”完子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
赖陆掀帘进来,没穿朝服,常服外头随意罩了件石青氅衣,手里捏着一卷奏疏。他看了一眼书案上的字帖,挑了挑眉:“黄道周的字?你倒会挑。”
“是母亲让临的。”鹤丸立刻把笔放下,规规矩矩起身行礼,“儿臣见父亲。”
赖陆笑了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行了,坐着吧,别跟个小老头似的。”
鹤丸重新跪坐好,目光却忍不住往赖陆手里那卷奏疏上瞟。
赖陆在书案对面坐下,把那卷奏疏往桌上一丢:“正好,你们娘俩都在。看看这个。”
完子瞥了一眼封皮——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黄道周。
她没急着展开,先看了赖陆一眼:“陛下又是故意的吧。”
“什么叫故意?”赖陆端起完子还没喝的那盏茶,抿了一口,“黄石斋昨夜递的折子,今早内阁吵了半个时辰没吵出结果。我想听听你们娘俩怎么说——尤其是这小子的。”
他下巴一抬,冲鹤丸点点头:“你,念。念到哪儿算哪儿,念不完的念不懂的,问。”
鹤丸咽了口唾沫,双手捧起奏疏,展开。
奏疏不短,但鹤丸识字不少,磕磕绊绊也能读个大概。赖陆让他念出声,他自己听着,也听着完子的反应。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臣黄道周谨奏:
臣闻《易》曰“履霜坚冰至”,言防微于渐,杜祸于未萌也。国家之败,常不起于惊涛,而起于积潦;边臣之骄,常不生乎矢石,而生乎岁月。
我太祖高皇帝定制,总兵官受命专阃,岁有考课,三年有代易之议。非不信其人也,正以久任则兵唯知将、不知朝廷,饷唯知镇、不知度支,积而久之,将以为镇者其世业也,兵以为将者其父母也。此风一成,虽无跋扈之名,已有尾大之实。
今新朝肇建,于兹两载。九边十一镇总兵,什九仍前朝旧人。陛下宽仁,念其守土之久,未遑更易,此圣人之量也。然臣窃忧之——两载不迁不察,则边将自以为“朝廷非我不能守”;两载不赏不罚,则惰者自以为“无功亦无过”;两载不召不对,则远镇自以为“天高皇帝远”。
此三者,不形于奏疏,不见于弹章,而浸淫于肺腑。待其养成,然后知之,则已难制。
臣请以三事为陛下陈之:
一曰名器不可虚悬。爵禄者,人主之柄也。总兵加衔、都督职衔,皆朝廷所赐,非边镇所固有。若久任而不问,则是朝廷自弃其柄,使人忘所自来。愿陛下于诸镇总兵,或陛见、或转漕、或入卫、或调闲职,使知恩出自上,非其可据以为常。
二曰久任不可无考。旧制总兵三年一察,今虽乱后从权,亦不可永废。愿敕兵部、都察院各遣一人,分路阅边,不究其过,先核其状——兵额几何、缺额几何、粮饷所往、训练所实。核而后动,动而有名。
三曰子弟不可私幕。臣闻边镇总兵多有延请幕友、收纳门生者,其间亦有总兵亲子弟、姻亲故旧,潜预军机,不挂职名,不支俸禄,而文书出入在其手。此例一开,则镇将之家与朝廷之镇合为一物,外无官籍可查,内无弹章可纠。伏乞严饬:总兵驻地,不得私延无职之人参预钱粮、调遣、塘报诸事;犯者,总兵与府尹同罪。
臣非谓诸镇皆有异志。正以其无异志而久不加察,故异志者后至而无以辨之也。
昔王翱镇蓟,久任十二年,朝廷终召入为吏部尚书,示不敢私有边镇;今诸镇才两载,而已有“非我不可”之色见于眉宇。臣是以惧。
伏惟陛下裁断。
鹤丸念到“尾大之实”就开始偷瞄赖陆脸色,念到“天高皇帝远”声音明显小了,念到“总兵亲子弟潜预军机”干脆停了,抬头看爹。
“继续。”赖陆说,“又没说你。”
鹤丸又低头念完,最后一句“伏惟陛下裁断”念得倒挺稳。
赖陆靠在椅背上,问:“听懂没?”
“……不大懂。”鹤丸老实说,“但好像是说,边上的将军待太久,会觉得自己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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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哼笑一声,看向完子:“你儿子比我想象中会抓重点。”
完子没笑,她把奏疏接过去,自己又扫了一遍,然后搁在桌上,缓缓说道:“黄道周这折子,写得巧。”
“巧在哪儿。”
“他没说任何一个总兵该换,也没说谁有反心。他只说‘两载不迁不察,人就忘了自己是朝廷的官’。”完子指尖点着那句“名器不可虚悬”,“这句是正文。底下阅边、禁幕友,都是枝叶。”
赖陆点头:“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