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柳生新左卫门入宫的时候,天色尚未大亮。
他是被一道口谕召来的。传旨的内侍没说缘由,只说陛下在东暖阁等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柳生昨夜几乎没睡,眼眶发涩,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徐清杳烧掉奏折后说的那些话,像一把钝刀,在他脑子里来回锯了一整夜。
他走在宫道上,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往常这个时辰,宫道上应该有洒扫的内侍、提水的宫女、捧着各色文牍往来奔走的各监差役。但今天,宫道异常空旷,偶尔遇见一两个内侍,也都是低着头快步走过,面色惶惶,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柳生注意到,沿途各处宫门的守卫已经换成了束发的东国女官,她们身着统一的青色窄袖衣,腰间别着短柄薙刀,站姿挺拔,目光警觉,与往日那些懒散的内侍守卫判若两人。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沉——动作这么快?昨天傍晚徐清杳才跟他说了“物理隔离”的事,今天凌晨宫里就已经开始换防了?
东暖阁到了。门口的帘子掀开一角,一个年轻的东国内侍探出头来,看到他,躬身道:“柳生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柳生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东暖阁里的炭盆已经撤了,四月的晨光从南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那是赖陆惯用的安神香,柳生闻了六年,已经熟悉到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赖陆坐在东窗下的软榻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大道袍,头发随便束在脑后,没有戴冠。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摊着一幅写满了字的宣纸,墨迹还未全干,旁边的砚台里还剩着小半池浓墨。他手里捏着一枚枣糕,正往嘴里送,看到柳生进来,也不起身,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坐垫:“来了?坐。”
柳生跪坐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几上那幅字。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赖陆的亲笔——不是那种端方拘谨的台阁体,笔画之间多了几分随性的洒脱,横竖撇捺都带着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道,像是用刀而不是用笔写出来的。字的内容他没来得及细看,只扫到“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几个字,心头便是一跳。
赖陆把最后一口枣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碗漱了漱口,然后用手指点了点那幅字:“你来得正好。帮朕看看,这篇写得怎么样。”
柳生双手捧起宣纸,从头开始读。
他读得很慢。不是因为字迹难以辨认——赖陆的字虽然洒脱,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而是因为每读一行,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当他读到“全数驱逐,另起炉灶”八个字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读完了。把宣纸轻轻放回几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陛下这篇制书,气象宏大,义理分明。尤其是将菜户之弊归于燕逆遗毒一节,既正了名分,又为后续处置提供了依据,可谓春秋笔法。”
赖陆挑了挑眉:“朕让你评价写得怎么样,不是让你拍马屁。”
柳生苦笑了一下:“臣没有拍马屁。臣说的是实话。这篇制书,比臣昨晚写的那个奏折高明太多了。”
“哦?”赖陆似乎来了兴趣,“你昨晚写了奏折?”
柳生犹豫了一瞬,决定实话实说:“臣昨晚回府后,自觉白天在东暖阁应对失当,便连夜写了一篇关于如何整治菜户制度的条陈,洋洋洒洒数千言,自以为周密详尽。结果被内人看了一眼,拿去烧了。”
赖陆听到“烧了”两个字,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烧了?你夫人烧了你的奏折?”
“是。”
“那你有没有问她为什么烧?”
“问了。”
“她怎么说?”
柳生沉默了一下,如实答道:“她说臣的方案虽好,但没有回答‘谁来执行’的问题。制度不会自我执行,执行制度的人才是决定性的变量。而臣手上的人全是旧制度的产物,用旧人去执行新制度,新制度只会被旧人吃掉。”
赖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然后放下茶碗,看着柳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夫人说得对。”他说,“但她说得还不够彻底。”
柳生一怔:“请陛下明示。”
赖陆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软榻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晨风裹着太液池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动他道袍的下摆。他背对着柳生,声音从窗口传来,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凉意。
“你说得很好,但是记得咱们21世纪流传的一个半真半假的网络名言——阿拉伯人说,不要对着奴隶微笑。”
柳生愣住了。这句话他前世听过,大意是说,长期处于被压迫地位的人,一旦得到善待,往往不会感恩,反而会得寸进尺,认为对方的善意是软弱可欺。他虽然不完全赞同这个说法,但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情境下,它确实有一定的解释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赖陆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双臂交叉,看着柳生:“你想,朕纵横关八州之时,北条各谱代已经人才凋敝,朕手下饿鬼众不足三百。众人都觉得没有德川旧臣不足以成事——德川家康手下那些不投降的旧臣怎么想的?还不是觉得关八州离开他们三河谱代不行?”
柳生颔首。他明白赖陆的意思了——旧制度的既得利益者,总是倾向于认为自己不可或缺。而这种错觉,恰恰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赖陆又道:“你夫人昨天说了‘物理隔离’这个词儿,挺稀罕的。17世纪的大明还有人知道物理隔离?”
柳生心头一紧。他知道在明朝,所有说得话都逃不过皇帝的耳朵,包括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在家里说的每一句话。他脑中飞快地转动,嘴上却不紧不慢地答道:“臣过去和她吵架,躲着她,都说是物理隔离。”
赖陆闻言,哈哈一笑,笑声在东暖阁里回荡了几声便收了。他走回软榻前,没有坐回原位,而是直接在柳生对面的地上坐了下来,随手从果盘里拈起一个梨,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咱们是兄弟,干嘛一直跪着,起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