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朝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译经院。
康朝回到迎宾馆时,袁崇焕已经在书房等着了。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朱笔标了几个圈,旁边还放着一叠文书。
“殿下,”袁崇焕见他进来,起身行礼,“有两件事。”
“说。”
“第一件,昨夜臣从译经院回来后,又去了一趟将军府,调阅了宣大、甘肃、宁夏三镇近三年的边报。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从去年秋天开始,青海方向的蒙古部落移动频率明显增加。不是大规模的迁徙,而是小股部落的试探性移动,每次移动的距离都不大,但方向一致:向东。”
康朝走到地图前,看着袁崇焕标注的那些红圈。那些红圈分布在青海湖以东、黄河上游以南的区域,像是一串散落的珠子,零零星星地散布在地图上。
“你的意思是,图鲁拜琥的试探,从去年就开始了?”
“不是图鲁拜琥本人,是他的前锋。”袁崇焕指着其中一个红圈,“这个地方,去年九月有一支约两百人的和硕特骑兵出现,停留了三天,然后撤了回去。当地牧民说,那些人没有劫掠,也没有扎营,只是四处查看地形,画了一些图就走了。十一月,同样的队伍出现在更东边的位置。十二月,又出现了一次。每一次都是小股部队,每一次都是勘察地形,从不与当地人发生冲突。”
康朝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他在踩点。”
“对。”袁崇焕说,“图鲁拜琥在踩点。他不是在决定要不要进青海——他早就决定要进了。他只是在选从哪里进、什么时候进、进到什么程度为止。”
康朝直起身来,看着袁崇焕:“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袁崇焕从文书堆里抽出一封信,“今早收到的最新边报——图鲁拜琥的使者已经到了归化城外三十里,预计今日午后入城。”
康朝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信很短,只说和硕特使者一行二十余人,携带礼物若干,已于今晨抵达归化城外三十里处的驿站,稍事休整后将于午后入城。使者的名字写得很清楚——固始·嘉措,图鲁拜琥麾下首席谋士,同时也是和硕特部与黄教之间的联络人。
康朝把信放下,看向袁崇焕:“固始·嘉措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了解不多。”袁崇焕坦诚地说,“只知道他是图鲁拜琥最信任的幕僚之一,精通蒙、藏、汉三种文字,据说还懂一些梵文。他曾经多次代表图鲁拜琥出使拉萨和青海,与黄教上层的关系很深。这一次图鲁拜琥派他来,而不是派一个武将或者王子来,说明他要谈的不是军事,而是宗教和政治。”
康朝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窗外,归化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行人熙熙攘攘,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这座草原上的古城,正在迎来新的一天。
而今天,这座城里将会多一个客人。
一个来自西边的客人。
午后未时,归化城南门。
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缓缓驶入城门。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岁上下,身材修长,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藏式长袍,外面披着一件红色的袈裟——不是喇嘛的那种袈裟,而是一种介于僧俗之间的服饰,既显示了他的宗教身份,又保留了他的世俗气息。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圆帽,帽檐微微上翘,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就是固始·嘉措。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骑士,个个腰悬弯刀,背负弓箭,显然是精锐。队伍中间有几匹驮马,驮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应该是带给太子的礼物。
固始·嘉措在城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匾额——“归化”两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光泽。他凝视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催马走进了城门。
迎宾馆那边,康朝已经得到了消息。他没有出迎,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让李忠在门口等候,待使者到了,直接引到正堂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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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始·嘉措在迎宾馆门前下马,整了整衣袍,然后跟着李忠穿过庭院,走上台阶,来到正堂门口。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正堂里,康朝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茶。袁崇焕坐在左侧下首,手中拿着一卷文书,正在翻阅。两人都没有抬头看进来的客人,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固始·嘉措在堂中站定,右手抚胸,深深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蒙古藩部礼。
“和硕特部使者固始·嘉措,奉珲台吉图鲁拜琥之命,拜见太子殿下。愿殿下福寿安康,愿乌苏嘎鲁图汗的威名传遍四方。”
康朝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李忠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堂中偏左的位置——既不是客位,也不是主位,而是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固始·嘉措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从容地坐了下来。
康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固始·嘉措。
“使者从何处来?”
“从青海来。”固始·嘉措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珲台吉听闻太子殿下驾临归化,特命在下前来问候。珲台吉本欲亲自来拜,只因青海事务缠身,未能成行,深感歉疚。特备薄礼若干,聊表心意。”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李忠接过,转呈康朝。康朝没有看礼单,随手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