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太子和扎萨克图汗,一个站着,一个弯着腰,像是一座山压着一块石头。
良久,康朝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汗王请起。”
素巴第直起身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但他的眼睛里,分明有一丝光亮一闪而过——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芒。
“殿下远道而来,沿途辛苦。”素巴第侧身让开,指向身后的队伍,“臣召集了漠南漠北各部首领,以及来自西域、青海、西藏的贵客,一同在此恭迎殿下。请殿下入城。”
康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身后的那些人。那些人纷纷低下头去,以示恭敬。但他知道,这些人低下头,不代表他们服了——他们只是在看他值不值得抬头。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走吧。”
马蹄踏过城门洞时,头顶传来一阵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康朝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几只灰鸽从城楼的椽缝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向着草原的方向飞去。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鸽子飞走了,还会回来吗?
他没有问出口,只是催马向前,走进了归化城。
城里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穿着蒙古长袍的牧民,有穿着汉人短褐的商贩,有裹着头巾的西域胡商,还有穿着各色僧袍的喇嘛和僧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他所在的方向。
康朝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敬畏的,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意味的。他挺直了腰杆,目不斜视,任由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
队伍沿着主街缓缓前行,两旁不时有人发出欢呼声。但那欢呼声并不整齐,像是有人在带头喊,其他人跟着附和,显得有些敷衍。康朝甚至听到,在欢呼声的间隙里,有人在小声议论着什么,用的是蒙古语,他听不懂,但从语气中能感觉到,那不是赞美。
素巴第策马走在康朝身旁,不时指着两旁的建筑,为他介绍归化城的各处名胜。康朝礼貌地点头回应,但心思却不在那些建筑上。
他在想刚才那首歌。
那首歌是谁安排的?如果是素巴第安排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羞辱素囊,还是为了向自己传递某种信息?
他又想起了父皇的话:“草原上的人记事情,不靠史书,靠歌声。”
也许,那首歌并不是素巴第安排的。也许,那首歌就是草原上一直在传唱的,只是今天恰好被他听到了。也许,素巴第故意选在今天,让这首歌被太子听到。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接收到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土默特的衰落,是草原上人人皆知的事实;而这座城,就是那个衰落的最明显的标志。
队伍在城中一座大宅前停了下来。宅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迎宾馆”。
祖大寿翻身下马,亲自为康朝牵住马缰:“殿下,请入内歇息。晚间臣等在馆中设宴,为殿下接风。”
康朝点了点头,下了马。他正要迈步进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过头,只见一匹快马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一身风尘,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那骑士在迎宾馆门前勒住马,翻身下鞍,快步走到素巴第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素巴第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他挥了挥手,让那骑士退下,然后转向康朝,脸上的笑容依然恭敬,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
“殿下,有个消息,臣觉得应该禀报您。”
“说。”
“准噶尔部的珲台吉哈喇忽剌,派人送来口信——他已经在路上了,预计后天抵达归化城。他说,要当面拜见太子殿下。”
康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哈喇忽剌。准噶尔部的首领,绰罗斯氏的继承人,草原西部正在崛起的势力。他也来了。
“还有谁在路上?”康朝问。
素巴第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叶尔羌汗国的使者也已经在途中。另外,康区的白利土司和却图汗,也已经派人传话,说会在近日赶到。”
康朝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迎宾馆的大门,那扇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
他迈步跨过了门槛。
身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是一道无声的宣告。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归化城就不再只是一座土默特人的古城了。它是整个草原的舞台,而台上的主角,才刚刚登场。
夜幕降临后,迎宾馆的大堂里灯火通明。
宴席已经摆开,羊肉、奶酒、烤馕、酥油茶,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康朝坐在主位上,祖大寿和满桂分坐左右,素囊坐在下首,素巴第则坐在康朝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