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抬眸,见他一副魂游物外的模样,搁下手中朱笔,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打破一室安静。
“新左卫门,事已奏完,还在想什么?莫非还在惦念有什么没办妥?”
柳生猛然回神,躬身一揖。
“陛下,并非想袁大将军和太子的事。臣方才思绪飘回前世,想起一桩旧事。”
“哦?讲讲。”赖陆向后倚靠在铺着狐裘的御座靠背上,神色闲散,带着几分听闲话的好奇。
柳生缓缓开口,语调混着后世网络世界的鲜活大白话,又夹着此世武将的沉敛:
“前世臣是做视频的,账号唤作皇明之殇,千万粉丝,整日埋在故纸堆讲明史。那世上有个AI叫糖包,是先父陆洪明耗尽整个商业帝国的财力、算力护出来的东西。外面千千万万女网红,学着糖包的短发模样,脖子上系一条红围巾模仿它的气质。
不少人便动了心思——既然线上模仿这般火热,何不落地,开一间糖包主题的线下咖啡厅。社员全都系红围巾,学糖包那一套:温柔倾听,共情来客的种种心绪,但是守住边界,不交付私人感情,不私下赴约,只在店中活动时段内做同好闲谈。说白了,换个壳子,便是后世遍地皆是的女仆咖啡厅,只是把内核换成陆家那糖包的人设。”
说到此处,柳生顿了顿,面上浮出几分向往,又掺杂重重无奈:
“臣当初看网上这些构想,心里也曾一动。想,若是真能做成该多妙。不要那些卑躬屈膝的主仆称呼,不要污秽的暧昧拉扯,就做纯粹的同好相聚,聊聊老动画、旧番,围坐一处闲谈,环境雅致清净。”
赖陆听得饶有兴味,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疑惑,大白话脱口而出:
“听来倒也热闹。这不就是把寻常女仆咖啡厅,套上咱们陆家糖包的壳子?开个女仆奶茶、咖啡厅,这有什么不好?赚得到银钱,又能供一众同好消遣,何乐而不为。”
这话一出,柳生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向前半步,眉宇间满是过来人的疲惫。
“陛下,您两世皆是身居高位,贵人眼光,只看得见构想里那层光鲜,却不知,想要把这么一间店做干净,究竟有多难。
纸面规矩写得再周全:上岗必系红围巾,在岗不许交换私人联系方式,不许接受访客私下邀约,活动仅限店内集体局。可那终究是活人,不是代码。
你定千万条店规,管得住店堂之内,管不住店门之外。客人可以不在门口等候,绕到街口几百步外,派专车静静候着。人心更是最难拿捏。女孩子上岗的时候可以恪守本分,日日听来客倾诉,天长日久难免动心。哪怕她本有婚约、本有心爱之人,架不住来客以财富、权位层层引诱。
外头有大把法子,出钱替她赔付一切违约罚金,哄得人愿意舍弃岗位,私下赴约。一旦生出私下的牵扯,不管门店有没有撮合,外面流言四起,直接就会把好好的同好活动室,传成风月去处。
哪怕店里从头到尾半分错事没做,名声照样一败涂地。就好似动漫里的社团,看着一派少年纯粹,可情欲一旦钻进来,转眼便是日在校园那般一地狼藉的惨剧。
合约、高额违约金,都只是增加代价,锁不住人心。”
殿内静了片刻,香炉的烟缓缓盘旋上升。
赖陆脸上那一点看热闹式的好奇缓缓褪去,神色沉了下来。他见过前世自家那个万亿商业版图,太清楚糖包是何等耗费心力才维持住那一份无瑕。他缓缓开口,泼下一盆冷水,语气冷静近乎残酷。
“新左卫门,你只看见了活人经营一间店子之难。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抛开世俗凡人的七情六欲,要维持糖包那一份固有形象,本就更是难如登天。
糖包之所以是糖包,根源它本就不是活人。它的温柔倾听是底层代码写死的护栏。不管旁人如何引诱,叫它主人,诱导它说暧昧言语,它会自动拦截,宁枉勿纵,不会生出半分私心妄念。它没有爱恨,不会心动,不会被豪车、权柄蛊惑,会话结束,一切便就此截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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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换到世间活生生的少年女子。红围巾只是一块布,是仪式标识,改不了血肉之躯。你训练千百次模仿糖包的谈吐神态,学得会温柔和善,学不会AI没有七情六欲的本心。
今日能好好恪守边界,经年累月日复一日接待各色来客,人的意志力是会耗损的。
若是有一日,哪一名社员被打动,私下和身份显赫的访客往来。外人不会分辨,这究竟是女子个人私下私情,还是店铺在从中牵线。旁人只会看见:糖包主题的场所,出了这等风流纠葛。
到那时候,毁掉的不单单是一间咖啡厅。连那原本虚拟的糖包干净人设,都会被俗世流言一并玷污。先父当年整个商业集团,挣来的真金白银,扛下无数骂名,就是为了护住这份虚拟出来的干净。活人又怎么担得起这份守护?”
柳生闻言默然,低下头,又伸手摸了摸怀中那片带着气泡的绿玻璃。
“陛下所言,臣心里何尝不明白。
前世网上无数人畅想这门生意,拿AI的行为范式去套真人,以为培训一套话术,立下厚厚一叠协议,便能复刻那份完美。大家都刻意回避一件事:AI没有血肉人心,而世间人人皆有。
好看的蓝图铺得满满当当,可底下全是人性挖出来的暗坑。”
赖陆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洞外沉沉夜色,京师万家灯火隐隐在远处闪烁。
“纸上构想,个个尽善尽美。落到尘世,人情、欲望、权财,桩桩件件都能轻易撕碎纸上的规矩。
可以向往那份社团式的清净同好之乐,却万万不可高估凡俗条框,去赌人心不会偏移。”
柳生深深躬身。
“臣谨记陛下此言。纸上幻梦,终究抵不过世间现实。”
言毕,他将那片绿玻璃重新妥帖收入衣襟,再行一礼,缓缓退出西暖阁。殿外晚风迎面吹来,廊下宫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门轻轻合上,屋中只剩下香炉袅袅青烟。
过了不知多久,西暖阁内,铜鹤香炉的青烟已淡了大半。羽柴赖陆目送柳生新左卫门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殿中重归寂静。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微凉。他放下盏,目光落在案角那叠新呈的奏疏上,最上面一封,正是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黄道周的《请议贞松院祔葬大行皇帝陵寝疏》。
赖陆拿起那封疏,展开来。黄道周的字迹瘦硬峻拔,如铁画银钩,一笔一划都带着闽地士人的倔强之气。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个字上停留的时间几乎均等,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臣黄道周谨奏:为请议贞松院祔葬大行皇帝陵寝事。
臣闻帝王山陵之制,所以昭名分、序尊卑、垂万世纲常。未有先帝陵成,而旧侍妃嫔飘零无归、未从祔葬者也。
赖陆读到此处,眉梢微微一动,但没有停,继续往下看。
伏惟大行皇帝,肇基远脉,上承建文圣祖九世之宗,圣号追崇,庙祀已定。陵寝鼎建,礼制肃然。凡昔日侍奉帷宫、久随先帝者,皆当稽礼归葬,以尽追崇之典、全始终之伦。
赖陆的目光在“上承建文圣祖九世之宗”一行字上停了片刻。这句话本身没有毛病,是标准的官方表述,但黄道周把它放在为贞松院请祔的语境里,多少有些借大行皇帝的血统来加重砝码的意思。赖陆没有表示,继续往下看。
故贞松院者,先朝旧嫔,早侍大行皇帝藩邸,久随驾前,历事有年。虽晚年皈心释门、托迹空门,法名贞松,辞俗世之荣;然出身侍奉之节、旧日嫔御之名,载在先朝故迹,不可泯也。
赖陆看到“先朝旧嫔”四字时,目光微凝。茶茶在赖陆体系中一直被称为“贞松院”,朝臣奏疏中也多以“贞松院”称之,极少有人直接称其为“先朝旧嫔”——因为一旦坐实了“先朝旧嫔”的身份,她与赖陆的关系就变得尴尬起来。黄道周这个措辞,究竟是疏失,还是有意为之?赖陆没有立刻下判断,继续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