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朝堂即刻风起。
最先出列的是兵部王在晋。
他手持边地勘册,语气刚正,字字坚硬:
“殿下,蒙部新附,人心未定,部落宗族盘根百年,习性难驯。依兵部之见,当强拆部帐、打散族系、分置南北、掺插汉兵,削其旧酋权柄,限其私兵员额。
萨法维红帽尾大不掉,便是部落聚势、世代世袭、兵权私握之祸。我朝当引以为戒,防微杜渐,绝不能养出第二个‘红帽藩部’!”
王在晋立场极稳,完全站在长治久安、防患藩患的角度,句句扣着前朝覆灭教训。
道理堂堂正正,无可辩驳。
话音刚落,户部德川秀忠跨步出列,语气沉缓,带着理财重臣的现实冷峻:
“殿下。
兵部之策,安稳长远,臣无异议。
但臣掌户部,只论钱粮实数。
两千三百帐、一千七百战骑,连同老弱妇孺,安置屯田、拨给耕牛、配发军械、抚恤冬粮、世袭俸秩,一年耗银二十万两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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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南北治水、六京城修、海军船造、辽东屯垦,国库本就吃紧。
若全盘依兵部严苛安置、厚俸安抚,户部钱粮难以接续,年度度支必崩。
臣请:缩减封赏、缓授世袭、减半抚恤、分批安置,以缓国库重压。”
德川秀忠不谈对错,不谈治乱,只谈银子、库存、度支、现实压力。
也句句是实。
两边都是公心,两边都是正道。
可两道正道,截然对立。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所有人目光悄然落在太子身上,静待他裁断。
就在此时,都察院黄道周缓步出列,一身青衫,风骨嶙峋,开口便是锋锐弹劾:
“殿下!
王尚书求稳,苛以拆分,过刚则易激边乱。新附之部本心怀惴惴,若骤然强拆、尽削旧权,恐蒙部惊疑哗变,边地再生烽烟。
德川尚书惜财,缩赏减秩,过吝则失信藩部。
天下诸藩、关外各部,皆观此番安置。今日薄待新附,明日远部离心。
一边是逼反边民之险,一边是丧失天下藩心之弊。
二臣皆有失!”
黄道周不站队、不妥协、不圆融,当庭把兵、户两部全部驳倒。
忠直刺耳,不留情面。
一瞬间,朝堂三方对峙。
兵部求长治,户部求度支,都察院求民心信义。
条条都是大道,桩桩都是公义。
可没有一条能彼此兼容。
康朝端坐席上,指尖微紧。
他瞬间懂了。
懂了史书轻飘飘一句“朝政紊乱、诸臣争权、主上不能制”到底是什么意思。
书本之上,评判帝王太容易。
一句“庸弱无为”,一句“放权失度”,一句“驾驭无方”,便可盖棺定论。
可坐在此处才知——世间真正的朝堂困局,从来不是善恶对错,是三条正道彼此厮杀。
他若听王在晋,省后患,却逼民、失藩心。
他若听德川秀忠,保国库,却薄恩、失信义。
他若听黄道周,全民心、全信义,却耗空国库、拖垮年度财政。
更可怕的是——
他此刻手里没有真相。
所有边地情形、部落忠诚度、帐下人口、实际存粮、蒙部诉求,全部来自三部呈报的纸面文书。
文书是润过的。
数据是筛选过的。
利弊是各部站在自己立场修饰过的。